《民国之忠犬撩人》 第一章 永宁城里有个庄小姐 黄昏下的永宁江平静而安和,微风拂起涟漪,将落日的余晖割得细碎,绸缎般的暖光看起来宛若永恒那般的美好,而这一切最终又归于静默的流水。 永宁江畔,离上海乘船不过一夜的距离有一座小城,时人唤永宁城。三面环水,地形多丘陵,土地贫瘠,种出的柑橘却是一等一的好,还做过御用的供果。另,此地靠海,常受海寇侵扰,为求生存男女皆习武为常,是以民风剽悍。 清时曾迁海禁海,不许此地的百姓对外贸易,但如今已经是民国十二年,这旧时的条例自然是做不得算的。 海门湾的码头照例热闹了一整个白日,黄昏的鼓点子一敲,那人群便若鸟兽收到召唤一般,各自寻那弄堂里的破酒肆归去了。 虽还是口袋空空,有上顿没下顿,但只要脑袋还在,大抵男人都是戒不了这每天喝几口小酒的习惯。 说到下酒菜,大抵是有茴香豆,海瓜子什么的。就是什么都没有,也还是可以嚼几句闲话灌他一海碗下去。 “知道吗?听说城里头的福满楼开了整整三天的流水席,谁都可以去,还管饱。”一个短褂子的中年男人一边吃酒,一边说道。 “放*,那福满楼可是永宁城最好的酒楼,一桌酒席就得这个价钱。”反驳的人伸出一个巴掌叫嚣道。“再说,就是有,谁会请咱们这种,那也得是戴洋帽子的才够格啊。” “嘿,你还别不信,这可是庄家三小姐说的。她请客,福满楼,三天流水席,爱谁去谁去,就当做善事积阴德了。”短褂男人用袖子抹了抹嘴说道。 “别人说,那就是假的。但要是庄家小姐说的,那就是真的跑不了啦。走走走,去瞧瞧,闻个香也好啊。”众人起哄道。 正说着热闹,一个穿着灰色西装,脖子上挂着灰蓝相间围巾的青年提着一箱小巧的行李,走了进来。酒馆里顿时鸦雀无声。这青年犹如墨水滴进了清水那般显眼,偏偏他本人半点不觉得,毫无芥蒂地坐在了和他完全不相配的劣质木凳子上。 众人皆是或明着或暗里观察他。青年要了壶酒兼一碟花生,吃喝起来。虽是觉得这青年奇怪,但是架不住眼下还有件更新奇的好事,众人静了片刻,又吵闹起来。 那青年听他们说起庄家,顿时眼睛一亮,拿了酒壶,笑着拍了拍为首的男人。“这位大哥,我刚刚听你们说起庄家,你们说的可是泰康路上的庄府?” “是啊,小哥外地刚来的吧。”被敬了一杯酒,短褂男人的脸色立即好看起来,问什么答什么。 “太好。我想知道现在还有去那里的……”青年话说到一半,外头匆匆闯进来一名藏青蓝大褂的小厮冲着他欣喜若狂地叫道。 “表少爷,可算找着您了。” 青年立时将剩下的酒和花生送给了答话的男人,然后拍拍那小厮的肩膀。“柏宇,你再不来,我可真就得在这等一夜了。” “表少爷,我早来了,船上都跑了个遍,都没找着您啊。我们快走吧,大太太在家等着呢。外头老李开车来的,表少爷先上车吧。”那小厮提起他的行李,先去结了酒钱。 那短褂的男人收了酒,乐滋滋地喝了起来,几句话白赚一壶酒,可不是好事嘛。他提着酒壶看了那小厮几眼,等他们出去了,才猛地站起来,喊道。“哎呀,那可不是庄府的家仆嘛?年初的时候我替庄府运东西的时候见过这小哥。” 那刚刚坐在他们之中的,可不是永宁城赫赫有名的庄家的表少爷咯,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啊。这小酒馆里顿时跟水溅进油锅里似的炸开了。 坐上汽车的陆欆翊可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大舅父何时买的?我还以为又要坐马车呢。” “表少爷这是挖苦啊。我回去可得和大老爷好好说说,表少爷在北平呆得好,嫌我们永宁是乡下地方了。”柏宇的父母皆是庄家的家仆,他读不下书没出路,也愿意在庄家做工,和庄家的少爷小姐们的关系自然也亲昵得多。 “别别,是我说差了。对了,榴榴可好啊,有没有闯祸?我记得我上次见她,她把大舅父的烟斗给折了。”陆欆翊说到这里忍不住乐了起来。 柏宇从前排转头回来,笑道。“那您的消息可就落伍了,烟斗算什么呀?这几年光小姐碰倒的青花瓷瓶就有十七八个。” “那可得把大舅父气坏了吧。”陆欆翊大笑。 “可不是里头还有倆元代的。大老爷气得手杖都打断了,也没追上小姐。要我说,大老爷就是追上了,也拿小姐没办法。这都多少年了,要是大老爷真会对小姐生气,那倒是日头从西边出来了。” 柏宇又挑了几件举例,这一路差点没叫陆欆翊笑破肚皮。 到了庄府确天已透黑,幸好是车去接,否则这点路恐怕也要花上几个时辰。陆欆翊虽是几年没来过,但也熟门熟路快步走了进去。舅父舅母八成要等急了。 但是越往里走越觉察不对劲。院子里头的嘈杂声越来越清晰。正疑心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便听得里面浑厚的男声大骂道。 “庄叔颐,你给我下来。” 陆欆翊立即笑了起来。这八成啊,又是他那混世魔王的表妹庄叔颐做了什么“好事”了。正笑着迈过门槛,迎头瞧见一个脸生的青年。 这青年一看便令人觉得古怪,梳着学生短发,却着旧时样式的大褂,不伦不类,且眉目之间略显阴沉。若不是面容姣好,恐现下便要疑他是歹人了。 陆欆翊刚想与他搭话打听一下情况,对方眉头紧锁着就走开了,半眼也不瞧他。陆欆翊吃了一惊,但里头越发热闹了,他便也暂放下这疑惑,快步走了进去。 “你这不孝女给我下来。” 陆欆翊一进去便笑得直不起腰来。他家的小表妹已经蹿上了房顶,大舅父拿着个鸡毛掸子在下面气得直跺脚,叫骂道。“你给我下来。” “不下。阿爹,你闺女不傻呀,我要是下去了,你不打我啊?《孝经》有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阿爹,我要是让你打我,那得多不孝啊。”庄叔颐趴在屋顶上,笑嘻嘻地说。 “你、你强词夺理。难道你气伤老父便是孝了吗?”庄世侨气得满面通红。 “首先呢,阿爹你还没老到称作老父吧;其次,《易经》也道: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厉终吉。阿爹你看这是说纠父亲之偏是有终,吉利的吧。这难道不是孝顺吗?”庄叔颐伶牙俐齿地说道。 “你……你有本事就别下来!”庄世侨真是气急了,这时才看到陆欆翊已经进来了,缓了缓,用温和地语气说道。“正颍,你来了。倒是叫你看笑话了。” 第二章 护主的恶犬 请输入正文。请注意:根据国家相关法律法规要求,请勿上传任何色情、低俗、涉政等违法违规内容,我们将会根据法规进行审核处理和上报。“不不,大舅父许久不见了,我娘甚是想念您,但是近来芦哥儿初生见不了风,她要照顾他。只好由我代她回来了。”陆欆翊恭敬地说道。 “说的什么客套话。你娘来你就不能来了。小时候还吵着要舅父带你去钓鱼。也是你这会儿都有四个儿子了,大了就不喜欢来舅父这了。”庄世侨笑着调侃道。 “舅父说的什么话,外甥喜欢您这儿都来不及呢。这回来,我就多住几天,还望您别嫌弃。”陆欆翊顿了顿,接着说道。“藻儿记事了,上回跟阿娘来了一趟,这回还心心念着要跟我来找榴榴姑姑玩呢。” “那丫头带他上山摘橘子,下河摸泥鳅,可不是玩疯了嘛。真不知道这丫头是天上哪一路神仙投胎转世的。哎。正颍啊,你先等等。” 庄世侨和颜悦色地对陆欆翊说完这一句,转过头去,又变了脸。他对着屋顶上装鸵鸟的庄叔颐板着脸,厉声喊道。“臭丫头还不下来,你表哥来了。” “不下,阿爹你还拿着鸡毛掸子呢。我不下。表哥,听说你又生了一个儿子,恭喜恭喜啊。”庄叔颐扒着屋檐往下喊。 “谢谢,不过,你还是早点下来吧,都过了秋分了,夜里风凉。我帮你拦着大舅父。”陆欆翊忍笑劝道。“我还给你带了芦哥儿的照片,你不是打电话来说要看看他长什么样子吗?” “真的?表哥你别诳我。你要是帮阿爹,那你就是助纣为虐。”庄叔颐精明地扫了庄世侨的脸色,立时缩了回去,说道。“表哥,照片我还是等明天再看吧。反正我现在不下去。” 这丫头真是越来越难骗了。陆欆翊叹了口气,转身劝庄世侨道。“大舅父,榴榴也是无心之失,您也别生气了,气多伤肝呐。” 庄世侨还在气头上呢。“正颍啊,你别替她说话,这丫头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你知道她干了什么。她呀,把你寄来的法国什么五号香水都偷走卖了换钱,还、还全都拿去福满楼开了三天流水席。你说,我能不气吗?” “大舅父,也不至于这么严重吧。榴榴就是个小丫头,闹着好玩的。几瓶子香水罢了,何必动肝火呢。我再去寻送来便是。”陆欆翊和稀泥道。 “别送,别送。”庄世侨还没开口呢,就叫屋顶上的庄叔颐截了话头。“表哥,你给表嫂留着吧,我们不要啊。” 庄世侨气得青筋暴起,他厉声责骂道。“你还敢说!你还不知悔改。偷盗要是在从前,可是要黥首的。我要罚你三天……两天……今天别吃晚饭了。现在你就是想下来,我也不让,你就在那趴着吧。” “老爷,梯子取来了。”陆欆翊见过的面容阴沉的青年扛着一把梯子正巧走了过来。 “给我搬回去。庄叔颐,你有本事自己上去,就凭本事自己下来吧。”庄世侨转过头来,又对扛着梯子的青年说道。“扬波,你要是擅自放她下来,你也别吃晚饭了。” “是,老爷。”那被唤作扬波的青年应完声,竟就当着庄世侨的面,明目张胆地把梯子架了起来,对着上头喊道。“榴榴,下来吧。” “不下。” 庄叔颐硬着头皮说道。 “我不下,我又没干什么坏事,凭什么不给我吃饭啊。阿年把梯子收起来。阿年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不给他饭吃啊?你以为人家喊你老爷就真是你家仆了,现在是民国十二年,不是什么你当知府大老爷的大清了。” “你说什么!”庄世侨被点中死穴,怒不可遏。“你再说一遍!” “说就说。卢梭有言: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君王不能高于法律。在法律面前我们都一样,没什么高低贵贱,连皇帝都不能幸免……现在也没皇帝了,难道你还是知府大老爷吗?” 庄世侨气得满面通红,连半点形象也不要了。“就凭我是你老子,你给我滚下来!” 说罢他挥开阻拦众人,顺着梯子便爬上去抓她。 庄叔颐立即吓了一跳,顺着屋檐快步逃走。这南方的屋顶都是有个特色,因多雨屋顶的排水量大,设计时往往更为倾斜,就是走起来也容易失去重心,更何况是跑动。 底下的人立即担忧地慌张起来。那个被唤阿年又被叫做扬波的青年尤甚,飞快地跟着庄叔颐在地面上跑,展开双手,似乎想要接住她。 刚刚还气得几近要冒烟的庄世侨半点火气也起不来了,一脸担忧地在后面哄道。“哎哟,祖宗,我不追了,我不追了。你别跑了,哎哎哎……小心呐。” 倒是作为正主的庄叔颐半点都不紧张,在倾斜的屋顶上如履平地,跑得飞快。不一会儿,她便跑到了尽头,眼见她爹要靠近来了,她二话不说便立即往下跳,吓得众人齐齐地倒吸凉气。 跟在后面的庄世侨更是吓得满头大汗,高喊。“扬波,扬波。” “榴榴。”青年睁大了双眼,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但是没接着。 “没事,没事。”庄叔颐抱着廊柱,冲他摆了摆手。然后像是灵活的小猴子,三两下滑了下来,半点事情也没有出,可见这攀爬的技艺有多娴熟。 那边松了一大口气的庄世侨也顺着梯子爬了下来,心有余悸地呵斥道。“你这丫头,越来越不像话了。哪家的小姐像你这么皮?上蹿下跳的,还偷东西。” “骗人,大姐也会爬树。阿爹,你管太得多,会老得快的。还有我才没有偷东西呢?阿爹你冤枉人。”庄叔颐看父亲又生气了,赶紧绕着院子跑。 “你大姐……你这丫头,死不承认。我是这么教你的?”庄世侨先是愣了片刻。又实在是被气得不行,追着她满院子跑。“你给我站住……呼呼……你站住……” “阿爹,我才不呢。阿爹你追不上我的,别追了吧,好累的。”庄叔颐还有余力转过头冲他做鬼脸。 “前面,看前面,榴榴!”青年慌张地喊,却还是没来得及提醒庄叔颐。她躲避不及,左脚在飞速奔跑的状态下直接撞上坚硬的梯子。 庄叔颐抱着脚,在地上缩成一团,疼得尖叫。此时,受到巨大冲击的梯子摇晃了两下,向着庄叔颐的方向,眼看便要倒了下去。 “小心!”在众人惊恐的尖叫中,梯子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青年的背上。至于庄叔颐则被好好地保护在他的怀里,除了被吓了一跳,半点伤也没有受着。 “阿年,你没事吗?”庄叔颐傻了眼,抚上青年的背,感觉到有些炽热的湿润,她慌了神。“血!出血了,阿年你出血了。” 庄叔颐想把自己的手收回来,被青年阻拦了。“别动。” 第三章 娇小姐 “别动,你手上肯定沾上了。我没事,要是你看到了,那可就麻烦了。你不知道自己晕血吗?”青年冷冷道。 众人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想帮忙。青年第一时间拒绝了。“我没事。还是先捂住她的眼睛吧。她要是见到了血,那才是大麻烦。” “对对对,扬波,说得对。榴榴乖,闭上眼睛啊。”庄世侨连忙用一只手捂上庄叔颐的眼睛,另一只手小心地将女儿从青年的怀里抽了出来。 “不要,不要。”庄叔颐扯开父亲的手,大叫道。“阿年,阿年,你怎么样了?我要看……” “看什么?你看一下,我也好不了。你别添乱了。闭上你的眼睛。”庄叔颐什么都还没看到,就又被一只手捂住了双眼。 但是与父亲的手不同,这只手冰冷极了,像是寒冬的冰霜一般。动作却轻柔无比,宛如一阵和煦的春风拂过一般。这是阿年的手,她再熟悉不过了。 “我、我、我……”庄叔颐傻呼呼地老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来。“你不讲道理。我是关心你好吗?” “你关心有用吗?”青年一点面子也不肯给她,说得直白又刻薄。“你以为这是谁的错?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乱跑了。” 庄叔颐摇头,担忧地问道。“不敢了。不敢了。你还疼吗?” “不疼。”青年一边冷淡地回答道,一边用自己的袖子抹干净她手上的血污。 “扬波,你别管她了,先去包扎一下吧。”庄世侨对救了女儿的青年格外温和。 “好的,老爷。”青年虽这么回答了,但还是将庄叔颐手上的血污擦干净之后,才收回手,站起来。 知道自己的背后肯定渗出血来了,青年正对着庄叔颐倒退着离去,生怕会让她见到血。可见这青年的心思有多细腻,与其阴沉的面目全然不同。 庄世侨在旁边拉住庄叔颐的手,一边说教,一边将她扶起来。“你看看,要不是扬波在,我看你怎么办。” “阿爹笨蛋,疼疼疼……”庄叔颐抱着自己的脚哀嚎起来。“阿爹,我脚疼。好痛啊……啊……” “你怎么了?你别骗我,榴榴。”庄世侨先是疑心她装出来的,又急忙地追问。“哪疼啊?榴榴,哪疼啊?快告诉阿爹啊。你别哭,你别哭,都是阿爹不好。” “脚疼,啊……啊,疼。”庄叔颐的眼泪像是小颗小颗的珍珠,连成一串,不断地掉了下来。 “还不都怪你。” 这清冷的女声一响起,陆欆翊立即扭头,愣了片刻,继而喊道。“大舅母。” “正颍来了啊。先进屋坐坐,我先看看你妹妹怎么样了。”来人正是庄叔颐的母亲柳椒瑛。 柳椒瑛过去就先给庄家的当家人一个眼刀子,再搂住自家闺女,柔声哄道。 “娘的小囡囡,哪疼?怎就摔了呢。早就该叫扬波去喊我了,你爹这不分青红皂白的,摔了娘的小心肝。” 许久不来,陆欆翊还真是不太习惯大舅父和大舅母这女儿奴的模样,就是外国也少有这般肉麻兮兮的直白。 也难怪表妹这么肆无忌惮,大舅父骂得这么凶也不过是纸糊的,这会子就显了原形了。 “脚疼,好疼啊。”庄叔颐刚刚还是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这会儿叫得像个小可怜,不过说了两句,便哭得稀里哗啦。 柳椒瑛一看她脑门上全是汗,便觉察出不对劲,脱了她的鞋袜,果然脚趾红肿得厉害。“不好,该是伤到筋骨了。快去唤白医生来。越皋,先将榴榴抱进房去。”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医生来看过了,说不过是伤到筋了,好好休养,过个几天便好了,并不碍事。 虽然有医生打了包票,但是这一家子依然是紧张得不得了,围在床边上不肯离去。 “阿娘,我好疼……”庄叔颐蜷缩成一团,双手紧紧地抱住母亲的胳膊,宛如一只幼猫凄凄地叫唤着。 柳椒瑛听了,只觉得心肝都搅在一块地疼了。她让女仆绞了一块帕子,擦了擦庄叔颐额头上的汗水,柔声哄着。“娘的小心肝,不疼,不疼啊,娘在这呢。” “不怕,不怕,药熬好了没,快拿过来。小囡不怕啊,阿爹也在呢。”庄世侨那张一本正经的官老爷脸,也如春风融化过的冰凌一般,完全变了个样。 “不要阿爹,阿爹坏。”庄叔颐气呼呼地说。 “不要阿爹就不要阿爹,越皋,你出去。”柳椒瑛半点面子也不留,直接要驱赶一家之主的庄世侨。 “夫人,这怎么能都是我的错呢。要不是小囡偷卖了香水,我怎会发脾气呢。”庄世侨殷勤地接过换下来的湿帕子,随手交给女仆洗。 “什么叫偷卖。这香水既然已经送给我了,那就是小囡的,她别说是拿去卖了,就是砸水沟里,你也管不着。”柳椒瑛冷脸相对。 “夫人说得对,可是再怎么样也要告诉我们一声吧。不告而取,那可是偷盗啊。我也是不想要小囡做了坏事啊。”庄世侨这会子连嗓子都细了,连半点音阶也不敢抬高。 “怎么不告而取了。小囡告诉我说想要把这香水换钱做善事,是我答应了的。怎么,庄越皋,在这个家里,我还做不得这点主了?”柳椒瑛竖起眉毛,怒目而对。 “当然不是。夫人做主,家里大事小事皆由夫人做主。”庄世侨连腰也弯成了虾蛄似的,小心地回答道。“都是我的不是,才误会的。” 柳椒瑛这才暂时不追究下去,接着问道。“谁同你说的,香水是小囡偷的?” “这……这……”知道内里有人捣鬼,但是还是矜持于面子,庄世侨用目光轻扫在座的人,不想说破。 “你说啊。他有本事在人家背后装神弄鬼,怎么就没脸被人家揭破了。”柳椒瑛半点不肯妥协。 她的女儿就是她的心尖肉,别人碰一根手指头,她都能跳起来跟人家对着打。更何况是那人害得小囡囡受了这么重的伤,就是天王老子,她也是不肯赊给一点面子的。 第四章 写作扬波读作阿年 “夫人息怒。这,我肯定是不会饶过她的。” 庄世侨自然是不可能会放过对方的。但他瞟了一眼陆欆翊,转移话题道。“正颍长途跋涉,此时必定是累极了,又腹中空空。夫人,这可不是待客之道。” “也是舅母不好,正颍啊,厨房早就热着饭菜,舅母让舅父陪你喝几盅,榴榴这丫头的事,你就不要放在心上了。反正她一年到头就喜欢爬上爬下,受伤的时候多了去,不差这一次。” 柳椒瑛尽量地用了温和的语气说,但是眉宇之中的清冷却依然挥散不去。 陆欆翊愣了愣,才笑着答话道。“大舅母太客气。外甥确实也饿了,那便却之不恭了。” “走,大舅父特地给你留了,你喜欢的蒙泉,今晚就让我们好好喝一杯。”庄世侨几乎是夹着尾巴逃走了。 看在有远客的份上,柳椒瑛什么也没有说。她低头望了望,自家的宝贝疙瘩已经睡着了,摸了摸闺女的额头,见不再流汗了,松了一口气。 她捻了捻女儿的被角,转过身,冷着脸对着一屋子的丫鬟吩咐道。 “我可不管现在是民国几年,你们既然进了我家的门,就要好好做事。要是小姐想要什么,都要自己开口,自己动手,那多余的手脚我想你们也不必要了。听明白了吗?” “是。听明白了,太太。”一屋子的女孩子低着头,齐声答道。 等柳椒瑛起身离开,装睡的庄叔颐一下子就掀开了被子,要下来。众丫鬟立即吓得脸都白了,围了上去小心地劝道。“小姐,小姐,您要什么?让我们来拿吧。” “我什么都不要。”庄叔颐试着下了床,还是有些疼,但是也没有她装出来那么严重。“我要去看阿年怎么样了。你们给我守着,有事替我挡着点。” “不,不行啊。小姐,您这样,太太会饶不了我们的。”众丫鬟惊呼。 “阿娘刀子嘴豆腐心,最多说你们几句啦。回头我给你们带点好吃的。”庄叔颐才不管这么多呢。别人家的十五岁少女早就是半个大人了,而她才不过是半大的孩子。 “不行啦,小姐,太太生气起来可是很可怕。再说扬波先生不会有事的。还有小姐,太太吩咐过了,您晚上不能再吃了。”为首的月桂轻声地劝道。 一旁的春梅机灵地端来了一碟栗子糕,哄道。“小姐,你看,这是什么!厨房刚做出来的,我就端过来了,您摸摸,都还是热的呢。” “真的?”庄叔颐捡起一块,果真是热的。她嘴里塞一个,还要一手拿一个,但还是阻止不了她要出去的决心。 她胡混地将脚踩进鞋子里。“你们就帮我守着呗。阿娘不是说了吗?我想要的东西就不要让我自己……” 庄叔颐吃了栗子糕,却半点也不想听她们的。这群丫鬟就是阿娘派来的监视虫,都不跟她走一边,无聊透了。 不过,肿起来的脚趾勉强踩进鞋子里,还是有些疼。庄叔颐皱了皱眉头。 旁边的丫鬟眼见她便要出门去,急得满头大汗。 其中一名唤作珍珠的,新来不久,刚刚才被家中的大太太叮嘱过,这会子见了小姐如此行事,可不得吓坏了嘛。 珍珠白着张脸,小步快走到小姐前面,实在拦不住,腿一软便跪了下去。“小姐,我求求您了。要是您出去了,太太必定会生气的。求您了,小姐。” “你起来。快起来,谁叫你跪的。”庄叔颐反倒是被这丫鬟吓了一跳,没法子,只得回床上去了。她坐在床上,任她们脱了自个的鞋子,重新抹了一遍药膏。 “我告诉你,现在都是民国十二年,不要跪来跪去了。我不喜欢。下次再这样,我可要生气了。” 庄叔颐最是讨厌这些旧俗。跪天地跪父母那是理所当然的,其他的可不就是旧时代的糟粕嘛。阿娘也真是的,吓唬这些胆小鬼作甚呢。 “是,小姐。”珍珠见她回去了,立即低眉顺眼地叠声应道。“小姐,说得是。都是我不好。” 应得挺好的,但是庄叔颐看她根本就没有记在心上,只觉得这一招好使,说不准下一回还来。庄叔颐默默记下,没有揭破。 “好了,我要睡觉了,你们出去吧。”庄叔颐任她们给自己净手擦干,然后缩回被子里,立即赶人。 月桂等人想着:就守在门口,小姐也出不去。若是有个什么动静也听得见。更何况她们也知道要老是杵在小姐面前,也惹她的厌烦。 不过,庄叔颐要是这么老实,她家阿爹也不至于天天被气成这样了。等外面安静了,庄叔颐立即坐了起来。 想叫她妥协,没门没窗户。 但是脚上受的伤也不是作伪的,这会儿涂了药膏,热得发烫,又疼又痒,十分难耐。庄叔颐试了好几次,咬着牙把鞋子穿进去,又瘪着嘴脱下来了。这实在是疼。 正在她苦思该怎么办的时候,后面的窗户被敲响了。 “咚咚,咚咚,咚咚。” 是阿年。 庄叔颐穿上一只鞋子,单脚跳着去了。“阿年,是你吗?” “是我。”窗外的人短短地应了一声。 庄叔颐开了窗户,果然瞧见了他,连忙问道。“你怎么来了?我还想去看你呢。你的伤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窗外的青年回了这一句,又陷入了沉默。 庄叔颐倒是已经习惯了他这少言寡语的样子。“骗人,明明都出血了,很疼吧。你涂过药膏了没有?都是我不好。” “恩。”这一声噎得庄叔颐直撇嘴,这家伙还是半点温柔的话语也不会说。 “你要是不替我挡,不就没事了嘛。反正总要有人受伤的,一个比两个好吧。”庄叔颐爬上靠窗的小桌子,想要更靠近外头的人。 “你也受伤了吗?”窗外的青年立即皱起了眉头,凑了过来。 “恩。”庄叔颐不知怎么地觉得自己有些委屈,带着哭腔回答道。“没什么大碍呀。不过还是有点疼啦……” 她撒娇的话语尚未说完,窗台上便多了一个人。青年紧蹙着眉宇,仔仔细细地检查她。脸上,双手,什么都没有。“你哪里受伤了?” “是脚啦。踢到梯子了。医生说没关系了。已经没那么疼了。月桂帮我涂过药膏了。”庄叔颐扭捏了一下,还是乖乖地答话了。 说完,庄叔颐又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了。和对方受的伤相比,自己这一点伤实在是小得可怜。她不好意思地转移话题。“对了,屋子里好闷。我想去树屋,带我去。” 青年没有拒绝,甚至一句多话也没有,背起她便走。 “阿年,我饿了。” “恩。” “阿年,我要吃螃蟹。” “好。” 第五章 螃蟹与忠犬 “大舅父,那位叫扬波的青年,是什么来历?我看榴榴很亲近他的样子,莫不是……”陆欆翊还是没忍住内心的好奇问了出来。 “哦。那孩子是个好孩子,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就是榴榴在火车上捡回来的。不过,看在他帮过榴榴的份上,我也就同意他留下来了。”庄世侨举起酒盅,轻呷了一口。 “可是我看他对榴榴可不是普通的意思。否则哪有下人直接喊小姐名字的。”陆欆翊自诩是个开明人士,对家中养的佣人也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但是要是哪个下人敢这么做,他绝对容忍不了。 “那你就错了,他可不能算我家的下人。”庄世侨喝了几口,脸上有了几分醉意。“这孩子确实年轻有为。虽然人不大说话,哦,这也算是一件长处。话不多,事却做得很好。” “事做得再好也不行啊。他什么来历,怎么配得上我们榴榴?”陆欆翊拉长个脸。他养了四个儿子,一个闺女也没得着。这从小看到大的小表妹可就宝贝极了。 “你说得对。不过,这孩子真是年轻有为啊,而且对榴榴是好得不像话。你看看,这一次,香水放在库里锁在箱子里,谁打得开?你大舅母说她知道,我才不信,否则那锁头怎么是被砸开的。女人养孩子就是娇惯得不像样子。” “那难不成,会不会不是榴榴做的?”陆欆翊心里还是老一辈的那一套,自家的宝贝疙瘩怎么样都不会错,错的都是别人。 “放心吧。那孩子就是你金山银山放在面前,他也看不到。他啊,就听榴榴的。榴榴要杀人放火,他就是那个递刀子堆柴火的。就是家里养的狗,也没有他那么听话的。” 庄世侨虽说看不上扬波的身份,但是也不能否认对方身上的长处。 陆欆翊听了,却更有危机感。“大舅父,我看他面色阴郁,不似什么好相处的啊。何况榴榴也大了,和个外男混在一起,像个什么样子。” “得了吧,这话,我说了没有一百遍,也该有九十九遍了。你看她听了吗?我说没用。”庄世侨夹了一只膏蟹到陆欆翊的面前。“早上出海得的膏蟹,足有九两重。” “这倒是不错,好几年没吃过这么新鲜的了。还是永宁的滋味足。”陆欆翊接了膏蟹,下意识去寻八件套,突然想起这是永宁,八成是没有的,也就自个上手剥。 “我都忘了,北平都是要用八件套的,之前榴榴听说你要来,非要我备着。这会可不就用得上了。柏宇。”庄世侨见他动作生疏,好笑地说。 “不用。我在家也不用八件套的。”陆欆翊很是豪迈地说道。“就是北平得的好膏蟹太少,都快记不得怎么吃螃蟹了。” “还是东海的螃蟹味美,别的地方都出不了这么肥的蟹。舅父知道你喜欢圆脐的,特地给你挑的,保证好吃。”庄世侨也拿起一个,三下五除二卸了这螃蟹的铠甲,沾一点放了大量姜末的醋碟,吮吸起红膏来。 螃蟹味重,哪怕是水煮的,一点佐料不放,那由大海孕育出来的精华也香得人叫抓心挠肺。 庄叔颐趴在树屋的窗台上,就闻着这香味了。“好香啊。这煮的一定是阿爹早上捕来的。” “恩。”扬波坐在后面,给她揉那只抽筋的脚。“疼吗?” “疼什么?”庄叔颐还沉浸在香味里,回过头一看,立即便有了哭音。“好痛哦,你怎么揉上了?我没叫你揉啊,你撒开,疼死我了。” “哦。”扬波马上松开了手。 “恩……好像揉过好多了。”庄叔颐又毫不客气地指挥道。“揉吧。说不准明天就能好了,我们还可以出去玩。听说赵家铺子做了新的点心……” “我背你去。不揉了。”扬波看她疼得龇牙咧嘴,动也不敢动半分了。 “那还是不揉了吧。”庄叔颐眼底还有些泪花。“我想吃螃蟹。还是你背我去厨房瞧瞧吧,我看表哥来了,李婶八成又做了很多好吃的。” “好。”扬波又任劳任怨地背着她去了厨房。树屋离地虽只有两三米的高度,但是背着一个七八十斤的人,那可就要花上不少力气。 庄叔颐伸出手擦了擦他额头上的薄汗,半点不内疚,笑嘻嘻地说。“扬波,你也太体虚了。我才多少分量,不过这么点路,你就快背不动了。” “你胖。”扬波这两个字胜过用千言万语去辩驳,叫庄叔颐一下子便哑了火。 “我才不胖呢。阿娘说,这叫健康。”庄叔颐弱弱地反驳。其实自己个也没什么底气。和同龄的姑娘们比,她确实结实不少。 但这也不能全怪她,谁叫好吃得太多,好玩的东西也太多。有吃有喝,整日里上蹿下跳的,想不健康也不行。 “恩,健康。”扬波的声音分明是在笑。 庄叔颐偷偷地拧了拧他的耳朵,作为报复。此时的庄叔颐全然不曾记得别的什么了。 虽过了饭点,但是厨房这会儿还不会熄火。 永宁是个海城,海里的东西都便宜得很。是以不管贫富贵贱,最爱的大抵都是夜半时分煮些海货,配着地道的老酒嚼些国运大势或是乡间八卦。 若是问黄昏不是已然喝过酒了,怎么半夜还要支起一摊? 不必多想,多得是从黄昏喝到天际泛白的。这半夜出去,哪条巷子里不趴着几个醉鬼,那才奇了怪了。 话说起道光年间,全国各处都兴起抽鸦片,就永宁这地方不,抽鸦片的人少。为什么,那都是喝酒嚼话的,也多不出来半张嘴干别的了。 再加上这里海寇为数甚多,就是民国元年还枪毙了好几窝,也没给治住。 这年头自己打自己的事情就够多了,谁管得着外人啊。是以永宁也就只好靠自己防着点。命是老天的,钱可是自个的,能不警醒些嘛。 喝酒能壮胆,抽鸦片能干啥呀。所以永宁这地方就跟外头格格不入,不合群。 “小姐,您怎么又到厨房来了呀?我都跟您说了,这儿烟大,想吃什么,叫月桂那群丫头来要就是了。”管厨房的李婶一见她,便笑成了一朵花。 第六章 少女情怀总是诗 “李婶,有螃蟹吗?我都闻着味儿了。”庄叔颐笑眯眯地讨好道。“李婶,你可别告诉我娘啊。” “太太早就知道了。不然我也不敢给您留这两只啊。”李婶快手快脚地从冒着热气的蒸笼拿出两只膏蟹,放到庄叔颐面前的盘子上。 每一个都比拳头大多了,壳子红得通透,周边则呈现着诱人的橘红色。庄叔颐凑上去嗅了嗅,好闻极了,一股海水的味道,新鲜又甜美。 “小心烫。”扬波第一时间阻止了她想上手的动作。 “哦。看起来好好吃。醋碟子呢?哦,我想回树屋吃。”庄叔颐单只脚跳着想去帮忙,又被扬波阻止了。 “你这个伤患就不要乱动,别给我们添麻烦。”扬波一把抱住她的腰,将她强行按回凳子上。“你给我坐好了。” “那好吧。”庄叔颐先是气嘟嘟地说,然后闻着了别的气味,又立即用欢快的语调喊道。“我闻到了糯米糕的味道了。是黑米的吗?” “黄的也有,我两种都做了。三小姐,您晚上吃得太多可不好啊。”李婶一边这么唠叨,一边还是给她捡了五块出来,想了想又挑了一块黑色,凑成一碟端到了庄叔颐的前面。 “我还想要一点黄酒,阿爹他们肯定有热着的。”庄叔颐兜了一篮子的吃的,依然十分不满足。 “那倒是不假,但是小姐,你伤着腿了,不能喝吧。医生怎么说的?”李婶有些犹豫,但是手上的动作却半点没有慢下来。 “医生没有说不能喝酒呀。而且我的脚好痛啊,不是说喝了酒就会麻痹,不会疼嘛。就给我一点呗。”庄叔颐撒娇道。 “老爷晚上喝的是蒙泉,您喝不了。但是绍兴的香雪,还有一小壶温在炉子上,我给您倒一点吧。”说这话的时候,李婶早就用那精致的小锡壶给庄叔颐装好了。 庄叔颐咧开嘴笑着说。“谢谢李婶。对了,要跟阿娘保密啊。她要是知道了,会生气的。” “小姐——” 庄叔颐笑呵呵地提着食盒,又重新回了小树屋,当然是扬波背她回去的。 “你这个小骗子。”扬波夺过她手上的酒壶。“你不能喝。” “我知道呀。给你要的。吃螃蟹没酒,那也太扫兴了。这是你说的吧。”庄叔颐笑嘻嘻地说。 她从树屋的小柜子里找出一个青花白底的酒盏,给他斟上酒。“给你。” “这是老爷上个月买的吧。柴窑老瓷器,胎细糯白,釉水润泽,已经包浆了。恩,明代的。用这个喝绍兴酒,滋味应该会更足。”扬波先喝了一杯,啧舌。“好酒,起码也有三十年了。” “搞不懂,年代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喝得出来嘛。”庄叔颐放下筷子,抢过酒盏,就着底下那一点,舔了舔,尝尝味道,苦得她立即将脸皱成了一团。“这么辣啊。” “恩,是有点辣味。但是先苦,后甜。”扬波又让庄叔颐含了一小口,让她闭上眼睛,试着品味一下其中的奥妙。 先时庄叔颐只觉得嘴里含着的是一捧火药,快要在她舌尖爆炸的苦涩和辛辣。 “黄酒唯有华夏有之。所以你品尝的不仅仅是谷物发酵的液体,也是祖先的历史。你喜欢的醉翁酒仙,秦王汉武……全都在凝聚其中。” 扬波的声音在微暗的感官之中听起来温柔又亲昵。她舌尖的那点液体一不留神便咽了下去。 “确实是甜的。”庄叔颐睁开眼睛。 眼前的一切都仿佛是冬日的烟火绽放开了。 树屋里没有点燃油灯,然而天上的皎月却格外地明亮,窗前的青年被这光芒映衬得柔和而温暖,连他嘴角那一丝温柔都是那么的清晰。 我能否将你比作那夏日?不,你比那夏日更加的可爱更加的灼热。一切都将会消逝,唯有你的永恒的夏日不会有尽头。 庄叔颐情不自禁地想起曾念过的英吉利莎翁的诗。她曾不懂。而现下却仿佛被这一幅画景所诉说出来了。那有些愚蠢,却十分单纯的少女情怀。 月光之下,一切都无所遁形。 “榴榴?”扬波见她许久不动作,便轻轻地唤她。 “阿年……啊,我没事。”庄叔颐不太好意思地垂下了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她用筷子拨弄了一下那螃蟹吊坠似的眼睛,笑了笑,然后伸手卸了螃蟹甲。 秋季的膏蟹正是肥美,壳里的肉都快要满出来了。先用筷子将留在壳上的红膏剔出来,倒上一些醋汁,搅拌,堆成一座小小的山丘,用筷子一口气送进嘴里。 海的鲜咸滋味如潮水般冲击着舌尖,一浪接着一浪。壳里的红膏略有些嚼劲,咀嚼起来更有滋味。还残留着美味的记忆,然而嘴里已经空了。 而这份空白,更叫味蕾不由自主地回味起来。 然后是蟹肉,白肉比红膏柔软。特别是永宁这儿的海水也不知怎么地,养出来的海味总是比其他地方的细腻得多。 将嘴贴在上面,轻轻地那么一吮吸,蟹肉仿佛是一滩海水一般涌进了嘴里,半点力气也不用费。明明已经煮熟拆分入口了,但是嘴里咀嚼的蟹肉,却令人不由地觉得这只螃蟹似乎还是活着的。 第一个念头大抵只有甜味。海货的甜味,与水果的甜味,糖果的甜味是全然不同的,这甜味更浑厚深远,回味无穷。 接着便是咸鲜味了。海水的盐味,透过蟹肉渗入了齿间,每一次咀嚼都会流出新的滋味来,一层又一层地叠加在早已失去了所有抵抗能力的味蕾之上。 庄叔颐只觉得这味道叫她不由地想要微笑。不过,美好的时光总是流逝得格外快。等庄叔颐反应过来,桌子上便只剩下一堆的壳子了。 不过,还有一只。庄叔颐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阿年~” “不行。”她的话还没说全呢,就被扬波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早就看破了她的小心思。若是别的吃食,他必定二话不说就递给对方,但是螃蟹却不能这么做。 当然不是因为贪嘴,而是螃蟹性寒,与女子有害。庄叔颐又向来体寒。常年给庄府看病的白医生不知劝诫了多少次,也拦不住这一家子宠溺的小姑娘。 一只就算了,两只那是万万不可的。 庄叔颐用甜软的声音哀求道。“阿年,好阿年,给我吃嘛。半只就好,蟹脚也好呀,给我吃一口嘛。” “不行。”阿年忍笑道。 “哼!”庄叔颐气嘟嘟地转过头去,不看他了。 “喏,给你糯米糕。”无可奈何的扬波只好拿起糯米糕,轻柔地哄她。 庄叔颐记吃不记打,一嗅到糯米糕的香气,立马就忘了之前的事情,一口咬了上去。 树屋里传出一阵爽朗的笑声,还有少女羞恼地抗议声。 第七章 书虫 虽说永宁城里姓庄的人家不少,但是一说起庄府必定是泰康路上的那一家,正经的书香门第,官宦世家。 本地的老人说不清现下的衙门里坐的是哪一路的老爷,但是说起庄府上出过几个大官却头头是道,如数家珍。家中祖上几代都曾为官,乡间的说法是最早可追溯到明朝万历年。 家里若是有人要去考学,必定要从泰康路庄府的正门起,围着墙绕上一圈才算是心里有些菩萨保佑似的底气。可见地位之高。 此外,这座园子本身也足够恢弘壮丽得为本地人称道了。是个足有五进的大宅院,南边的大门正落在泰康路上,北边的后门却横跨了两条街直接到了静安路上。 永宁这地方大归大,但地方太偏,又向来喜欢出些反骨的刁民,不怎么招执政者喜欢。是以商人农民的多,文人官吏来得少。五进这样大的宅子可是真真少见。 故而本地人很引以为豪。虽已是民国,但是从这样大的宅子里出来的人,就是普通的听差、丫鬟,也不由地显得高人一等,更别提那在宣统年间做过知州,又在北洋政府做事的大老爷了。 对外虽是说一不二,八面威风的官家大老爷,但是对内,这张可怕威严的脸可摆不出来。这不,一大早六点不到,心里揪着事情一晚上没睡好的庄世侨有些心虚地敲了敲闺女的门。 被吵醒的庄叔颐看了看屋子里的钟,气得把自己的枕头都抽出来扔了出去。“阿爹,这么早。你干嘛呀?” 这才发现自己来得太早了。庄世侨想了想,还是打开了门,走了进去。 “榴榴啊,阿爹想过了,昨天是我的不是。你别生阿爹的气,上次你不是说想要一只新的金表吗?想要哪种,你选,爹买。” “我不要了。阿爹冤枉人就这么轻轻掀过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哼。”庄叔颐和被子卷成一团,气嘟嘟地瞪着父亲。 “你也是读中学的人了,怎么一个词也用不好。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庄叔颐无可奈何地笑道。“都是阿爹的错,好了吧。那你说,你想要什么?” “不管我要什么都给我?”庄叔颐眼睛一亮。 “给,给,给。你要什么,都给你。”庄世侨妥协道。不妥协不行啊,闺女生气了,夫人也生气了,他不妥协,能怎么办。 “我要书。”庄叔颐跳了起来,单脚跳着去书桌上找纸笔好写书目。 后面庄世侨连声劝。“别跳,别跳,要拿什么,我帮你拿,我帮你拿。我的小祖宗啊,你别乱来啊。” “那阿爹帮我拿纸笔。”庄叔颐安心地坐回床上等着。 这时候皇权的天下虽已经不得人心,但是父权的高台还不曾被摧毁掉一二。 父亲站着,子女便是坐着也显得大不敬了,更何况是这样的行为对话。是以这对父女之间的关系便显得非同寻常的亲昵。 不过,庄叔颐是被溺爱惯了的,她家的阿爹别说是要树立威严,就是真的对她动气也不曾有过,每次还不是雷声大雨点小嘛。 若真要有人想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魔头,大概也要先跨过她这爱女狂魔的老爹才行。 庄叔颐写了满满的一张纸,一面不够,连反面也写得满满的,就是这样,也还是不知足。“一张太少了,阿爹。” “又是书就算了,怎么还有英吉利的?《the new atlants》……《新亚特兰蒂斯》?你个姑娘家家的,读这种书有什么用呢?” 庄世侨叹了口气。别人家的闺女要香水脂粉新衣服和新首饰,他家的呢,除了书还是书。 “哼,姑娘怎么了?姑娘就不能读书了?有什么用,阿爹还不是读了那么多年的书?阿爹你都是去外国的地方读过书的人了,怎么还这么迂腐啊!现在是民国,又不是大清。你别管是什么书,就说给不给吧?” 庄叔颐真是对方哪里疼戳哪里。 “榴榴啊,不管是哪个时代,男人都不会喜欢读太多书的女孩啊。”庄世侨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小闺女柔顺的乌发,感慨颇多。“这年头,说话的太多,听话的就少了。” “若是他们不喜欢我便不喜欢好了,反正我也不喜欢他们。阿爹,我才不要嫁给那种蛮横无理的莽夫呢。”庄叔颐理直气壮地说。 庄世侨把下面的话咽了回去,就这一件事上他与闺女的辩论从来就没赢过。他想了片刻,提议道。“我看最近流行的衣服都挺好看的,你要不要做几身?” “不要。反正阿娘也会给我做的。阿爹你也太敷衍了吧。我说要书,就是要书。阿爹说话不算话,我不理阿爹了。”庄叔颐嘟着嘴,气呼呼地转过头去,不肯看他。 闺女都这么说了。庄世侨还能怎么办,当然是无可奈何地答应了。 “好,好,好。我买,我买,行了吧。哎哟,我的小囡囡啊,你要是读太多书,变成书虫了怎么办啊?” 庄叔颐看他答应了,立即便喜笑颜开了。真真是六月的天,变得要有多快有多快。她亲亲热热地抱住父亲。“那不是更好。阿爹你养不起闺女,还养不起一条虫子啊。” “谁说我养不起你了。真是拿你没办法。写完了吗?给我看看。”庄世侨随便扫了一眼,瞧见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书名。“你这要的都是些什么书?” “我可不管,阿爹你可是答应我了的。就是现在没有,也要帮我好好找找哦。”庄叔颐狡黠地笑了。 这些书都是她平日里积攒起来的,要是容易找到,她就自己买了,哪还用得上父亲的关系啊。这里面多的是游记、小说,当然还有些稀奇古怪的别类。 “好吧,真拿你没办法。阿爹帮你想想办法。那你先告诉阿爹,扬波帮你找过没有?”庄世侨起的念头,当然是要叫扬波帮他去找了。 “阿爹真是的,要是阿年有办法找,我才不找你呢。”庄叔颐托着下巴,望着皱着眉头的父亲。“也不是现在要啦。阿爹慢慢找吧。不着急。” 这时屋子里的钟响了起来。 “阿爹,你要晚了。”然后庄叔颐就看着对方将写满书目的纸折了几下塞进口袋,匆匆地出门去了。 即使这么赶时间,庄世侨还是不忘返回来叮嘱她。“榴榴啊,这几天就别去学校了,好好在家呆着吧。” “哦。”庄叔颐应是应了,可是做不做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反正她是打定主意,要去街上溜达一圈的,才不负这秋高气爽的好时候。 第八章 二太太和三太太 缩回被窝里,睡到日上三竿,庄叔颐才起来,问的第一件事还是。“阿年来了没?” “还没呢。小姐,我去看过了,厨房里蒸着糯米糕呢。”春梅笑着凑过来,给她穿鞋。 庄叔颐平易近人,向来不苛责房里的丫鬟们,也就养出了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大着胆子什么话也敢在她面前说。 庄叔颐想了想,说。“恩,不用了,我昨晚上……要一个吧。看看李婶煮白粥了没有,我记得前些日子有送来高邮的咸鸭蛋,我要吃那个。” 昨晚上吃的太饱了,这会子也不大饿,但是早饭还是要吃的,更何况庄叔颐早就看上那一箩筐的青皮咸鸭蛋啦。 “小姐,只喝粥是不是太少了些。”对于庄叔颐的胃袋能容多少食物这件事,作为大丫鬟的月桂可比她本人清楚多了。“小姐,你是不是昨晚上又偷吃了夜宵?” 庄叔颐尴尬地移开了目光。月桂的感觉越来越灵敏了。但是要是被她们知道了,必定会找阿娘告状,还要被唠叨半天。庄叔颐可不想。 正在她想如何转移话题的时候,门被敲响了。“表妹,你起来了没有啊?” 庄叔颐立即开心地喊道。“表哥,我起来了,你快进来啊。” “你真是条小懒虫啊。”陆欆翊笑眯眯地拿着一叠东西进来了。 “表哥,你和阿爹一样好啰嗦哦。对了,表哥,这是什么?”庄叔颐接过月桂泡好的茶,先喝了一盏。 “是照片,是你说要看的,我才直接带来的。你看,这是芦儿。”陆欆翊翻开相册,一张一张地解释。“这是藻儿在爬树,是你教的吧,这孩子回去炫耀了好久哦。” “嘿嘿嘿,藻儿真可爱。上次姑姑把他带回来,才那么一点大,好好玩,我也没想到一教就会。”庄叔颐看着这些照片笑得直不起腰来。“开始的时候,他都不肯喊我姑姑呢。” “我听说过了,一直要喊你姐姐是不是?哈哈哈……”陆欆翊笑着说。 “然后一爬上树,他就改口了。要他喊姑姑就喊姑姑,眼睛亮得跟小猫似的。”庄叔颐当初专门露了这一手把他给镇住了的。 两个人正在说笑,外头传来了热闹的说话声。外头守着院子的七符今年六岁,是厨娘李婶亲生的闺女。说是庄叔颐的丫鬟,其实不过是在她这院子养着,一块玩的小姑娘罢了。 七符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小姐,小姐……” “七符,跑什么?像什么样子。”月桂一把拽住了她,板着脸教训道。 “二太太和三太太来了。我在大门外头的时候瞧见了。”七符像是见鬼似的表情,逗得庄叔颐大笑起来。 “好啦,我知道你最怕她们了,你去厨房替我拿早饭吧。恩,你恐怕一个人拿不动,春梅……不,还是珍珠,你跟她一起去吧。”庄叔颐吩咐道。这萝卜大的小家伙端个盘子就够呛。 又一想,庄叔颐对月桂说。“月桂,再去沏一壶好茶来吧,那两位不爱绿茶,就煮点奶茶吧。春梅去柜子里找些西洋点心来,好看就行。” “是二舅母和三舅母吗?昨天来得晚,没敢去打扰,正巧在你这儿问好了。”陆欆翊笑着说。 “肯定不止啦。七符那丫头说话只会说一半。兰姐姐已经不读书了,应该也会来看我;婷婷应该上学去了,还没回来;大嫂必定是要来的……”庄叔颐数着手指头,这就有四个了。 “家里真是热闹啊。”陆欆翊北平的家里就住了自己一家,若不是养下了四个儿子,恐怕这会连个人声也没有。 “热闹是热闹。”庄叔颐这一口气还没有叹完,外头人便进来了。 “现在真是不比从前了,什么东西都贵得要命。一件衣服没有三四块银元是下不来的,但要是做得太便宜,又拿不出手。”絮絮叨叨先迈进来的妇人面容有些憔悴,眼角和眉宇之间尽是皱纹。 “阿娘,来看榴榴,你说这些做什么啊。”后头进来的女孩很是尴尬地扯了扯她的袖子,阻止道。 “怎么了?得得得,你们都是千金大小姐,当然不管这些个琐事了。正颍啊,你怎么一大早地就到榴榴这儿来了。都不到舅母那里坐坐。”这个妇人正是庄叔颐的二婶婶王佩芳。“榴榴啊,伤势怎么样了?” 只看后面没有跟着三婶婶,庄叔颐就知道这两个互看不上眼的对家一定又在门口吵了一架。便是来看她也不一起进来了。 再后面跟着的是个低眉顺眼的小脚妇人,看起来年纪轻,只是这眉宇的褶皱半点不曾少了。这妇人正是庄叔颐的大嫂,二太太的儿媳吴子衿。 “谢谢婶婶。兰姐姐,你今天的衣服真好看啊,是新做的吗?大嫂今天气色好多了,看来白医生的药管用。”庄叔颐一夸完,那边三个人的脸色顿时便好看起来。 陆欆翊趁这个机会问好。“都是外甥的不是,想着昨天太晚了,再去二舅母那里太叨扰了一些。还望二舅母宽容大量。” 庄叔颐也替他说好话。“就是。二婶婶你看了没有?表哥啊带了好多东西,这一路走来,连个帮忙拿东西的听差也没有,得多辛苦啊。表哥是吧?” 陆欆翊得了庄叔颐的眼色,立即说。“是啊,都怪我带的东西太重了。来得匆忙,都没带个人一起回来。我给二舅母、弟妹和兰表妹带了毛皮围脖,都是北平最新的款式。就是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 王佩芳一下子便喜上眉梢,笑道。“来就来嘛。带什么礼物呢。真是累坏了吧。这毛皮是狐狸毛的吗?” 真是三句便暴露了本性。 陆欆翊听了心中腹诽不已,但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是的。白狐狸的皮毛,我娘说这肯定是打来的,随便扯不会掉毛的。” “既然是你娘看来的,那就不会错了。你妹子快出门了,正好还缺着呢。婶子谢谢你了。过两年她出门子,你可要来喝酒啊。”三太太王佩芳不顾女儿的拉扯,说了个痛快。 庄嘉兰羞红了一张脸,拼命地想阻止母亲说这些丢人的话语,但是半点作用也没有起。她恼得别开脸,连看也不敢看堂妹的眼睛。 她和堂妹的差别也太大了。她的母亲只能看到眼前,贪那一点三分利,做一件衣服便要念叨好久,更别提要些其他的东西了。而榴榴呢? 这其中的差距,光是用想的,便叫人沮丧。 庄叔颐看见了她的纠结,也不去问。这种事情也不是她能够开解得了的。若是她真去安慰兰姐姐,人家八成内里还要更难受。 吃了奶茶和英国的硬点心,忍了半个时辰,总算是送走对方了。望着她们出了院门,庄叔颐和陆欆翊双双叹了口气,然后相视一笑。 “小姐,您还吃早饭吗?”珍珠小心翼翼地上前问道。 “吃了那么多点心,我都快撑住了。”陆欆翊笑着说。 “我也是。想不说话,还是吃点心最合算了。但是,浪费了也可惜。你拿来,我吃了吧。”庄叔颐在表哥惊讶的目光下,又将满满一海碗的白粥配着冒红油的咸鸭蛋吃了个干净。 “榴榴,几年没见,你真是长大了不少。”陆欆翊喝了一口浓茶,压压惊。 “表哥,你要是想说我吃得多就直说吧。”庄叔颐毫不在乎地说。“但是要是想说我胖的话,就好好地喝你的茶去吧。” 陆欆翊举着杯子,忍笑不已。 “小姐,三太太来了。”月桂这边说着,后面人就进来了。 “榴榴,我听说你伤了脚,现在好些了吗?”三太太江文茵柔声问候。 庄叔颐仔细地瞧了瞧,她脸上并没有什么愠色,看来是二婶婶又吵输了。 “好多了。多谢婶婶啊。”庄叔颐吩咐自己的丫鬟。“月桂去煮一壶咖啡来。” “还是榴榴好,记得我的喜好。我家婷婷半点记性也没有。一篇书背了十几来遍才堪堪记下来。” 江文茵又转过头来,对陆欆翊说道。“正颍也在这儿啊。有空去我那里坐坐吧。我新得了一台留声机,看着不错,就是还没用上。” “好的。那正好,知道舅母喜欢这个,我给舅母带了几张原版的碟,等会我就给您送去。”陆欆翊笑着答应了。 庄叔颐就在一旁点头,吃桌子上新端来的蝴蝶酥。虽然三婶婶不像二婶婶那样麻烦,但是喜好这种东西不一样的时候,就是半句话也搭不上啊。 幸好有表哥在。表哥真厉害。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的本事可真叫她长见识了。 “说来,我听闻你昨天捣乱又害得扬波受伤了。”三太太不过是顺嘴这么一说罢了,却叫庄叔颐一下子便惊醒了。 是了,一定是昨天受的伤口恶化了。那么重的梯子呢,还出血了,自己还傻乎乎地要他背了一晚上。 想到这里,她惶惶不安地站了起来,那只脚还肿着走不了路,这一下用力过猛,又是好一阵龇牙咧嘴。 第九章 小心思 陆欆翊见她如此,心中更有一种不安的预感,连忙上前扶住她,劝道。“别慌,你也太急了。来人,快去拿你们小姐的药膏。疼着了吧。” 庄叔颐靠在他的胳臂上,还想要一点一点挪动呢。“都怪我。我得去看看他怎么样了。” “他不是看过医生了嘛。你去也顶不了什么用。”陆欆翊虽说是在劝阻。“何况他一个男人住的地方,你小姑娘家的贸然跑去,像个什么样子。” “表哥,你真是迂腐。都是人,有什么地方你们好去的,我们就不能去了。你这是偏见,是歧视。”庄叔颐不大高兴。 “说不过你。我陪你去吧。”陆欆翊拿她没办法。 一旁的二太太江文茵也不劝阻,坐在那儿品了品咖啡,笑道。“得,又来了个榴奴。我看啊,榴榴可是会熬女巫汤,给你们一个个灌了迷魂药,说什么都听。” “我可不会熬,月桂会。二婶婶喝的不就是了。”庄叔颐笑嘻嘻地点了点桌子上的咖啡,催着表哥快走。 “你这丫头,真是伶牙俐齿。半点也说不得。”三太太江文茵放了咖啡,无奈地笑了。 庄叔颐向她挥挥手,叫自己的丫鬟们好生招呼,自个跑了,将个客人丢在屋子里。幸好这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众人都对她这疯癫古怪的行为模式有了底,半点也不觉着奇怪。 这算什么?她还做过把自己阿爹锁在抱厦房里,任喊任骂,愣是不肯开门的事呢。 “三太太,您尝尝,这是我们小姐买了,说要给您送去,碰巧您就来了。”月桂轻轻地端上浮雕蝴蝶白瓷碟。 “这是梧桐路上那家法国面包店里的出的吧。确实不错。你帮我装好,我带回去吧。正好下午林科长的太太要来拜访。”三太太微微一笑,接着又问道。“说来,表少爷从北平来,可有说些什么新奇的事物啊。” 另说出了门去的庄叔颐和陆欆翊。 “你也真是孩子气。三舅母还在屋子里,你竟就这样出来了。”陆欆翊左手一盒龙须糖,右手一盒子油圆,手腕上挂着几袋子的吃食,还在不断地增加。 本是个清秀君逸的翩翩公子,这会子连半点子的样子都没有了,甚至有些市井气息,叫人徒然发笑。 “那又有什么关系。反正她想见的又不是我。”庄叔颐坦率而直白。“她就是想来炫耀她的新留声机,或者是来看看你带来了什么来自北平的礼物,或者是像上次的香水。” “说起这个,我只觉得你若是想要些银钱做善事,大舅父势必不会不答应的。但是你为什么要做将香水偷去卖掉的事情呢?”陆欆翊自然不是想责怪她,只是有些疑惑。 “哦。表哥,你忘了吗?我对香水过敏。”庄叔颐不太开心地抱怨起来。“真是的,法兰西有黑松露,格拉芙美酒……为什么非要选香水这种闻起来讨厌的东西。” “不过,就算不喜欢,你也只要把它们锁在箱子里就好了,或者送人啊。”陆欆翊顺着对方的眼色,插起一块糖送到她嘴里。 庄叔颐甩了一个眼刀子过去。“傻瓜表哥,我就是因为这样才不想要把它们留在家里。二婶拿到那礼物大概就是拿去卖钱,但是三婶绝对会喷个不停,那样我绝对没办法跟她说话了。” “好吧,是我的错。”陆欆翊想了想,那确实是一场灾难。 “表哥,我倒是很想说不是你的错啦。但是我真的喜欢不了那味道。”庄叔颐嚼了嚼嘴里的糖,然后舔了舔被黏住的牙齿。“不过,你一起送来的诗集很棒。” 陆欆翊笑着念了其中一首,然后问她。“你觉得这一首怎么样?” “很棒。但是我更喜欢阿尔弗莱·德·缪塞的《雏菊》。”庄叔颐背了法文的一遍,又觉得滋味不够,又背了国文的。 “我爱你,什么也不说,只是对着你微笑;我爱你,只有我知道,没必要了解你对我的看法,我珍惜我的秘密,也珍惜那淡淡的,不曾化作痛苦的忧伤。我发誓,我坠入爱河,尽管不怀希望。但那并不意味着我不幸福。只要看到你就足够了,我就感到满足。” “你的法文太烂了。这念得也太磕磕巴巴了。”陆欆翊先是毫不犹豫地嘲笑了她一顿,然后又笑着赞同了她的看法。“不过,这确实是一首好诗。” 只是细细的品味一遍。陆欆翊便神色大变地质问道。“榴榴,你这是喜欢上谁了?” 庄叔颐坦然地对着他,却全然没有任何犹豫地撒谎。“没有啊。只是觉得这诗句很美啊。温庭筠不是也写了很多少妇怀春的诗句,他也没因此变成女人啊。” 陆欆翊愣了半天,才堪堪说出话来。“好吧。只希望你没有。” “到了。阿年那个笨蛋,非要住在外面,我都说了叫他住在家里,每天早上要多花一刻钟到我那里去,岂不是麻烦。”庄叔颐叹了口气。 陆欆翊心中的怪异感却不曾减少过半分。榴榴对那孩子在意得有些过头了,叫他心生不安。只是榴榴的态度太过坦荡,反倒叫他又有所犹豫。 “到了,就是这里。”庄叔颐轻车熟路地拐进了一个篱笆墙围着的欧式两层小别墅。一个少年听差,正在拿着几份报纸往里走,见了庄叔颐,立时惊喜地笑道。 “原是小姐来了。我这就去告诉先生。” “等等,你先告诉我,他的伤怎么样了?”庄叔颐紧张地问。 “先生的伤没什么大碍。您不用担心了。只是早上有客人来了,所以先生才拖得晚了些。”这时听差忽地发现了站在庄叔颐后面的男人,竟是他不曾认识的,有些奇怪地瞧了瞧他。 “这是我表哥,从北京来的。叫陆先生就行了。”庄叔颐替他介绍了之后,立即向里面走。这听差是阿年雇来的,必然是要向着对方说话了,那伤势还很是不明了呢。 “榴榴,榴榴,慢点啊。”陆欆翊在后面看着她跳得起劲,紧张地追了上去。这丫头,真是不摔个结实不会知道疼。 就是这时,庄叔颐正跳中了一小块碎石子。“啊!”眼见着便要摔了个大马趴,门里迅速蹿出个人影一把捞住了她。 第十章 骚动 无需抬头去看,便能猜到。 能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来的,只有一个人。 庄叔颐仰起头,笑了,但是随即想起来自己的来意,慌忙问道。“阿年,你的伤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不是与你说过,就算我来晚了,也不要自己独自出来的吗?”扬波冷冷地教训道。“又是一只脚跳着来的?怎么没把你摔破相呢?” 庄叔颐立即心虚地摇头。“没有啊。我是坐车来的,况且也不是一个人来的,我是跟表哥一起来的。” 陆欆翊从后面追上来,担忧地问。“榴榴,你没摔着吧。” “没呢。表哥,我们是坐车来的哦。”庄叔颐偷偷地对他挤眉弄眼。 饶是陆欆翊这般圆滑的人物,也被突如其来的这一下给弄懵了。这是个什么意思。但是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无论什么时候也不能拆表妹的台嘛。 扬波这一眼都不必瞧,便知道,这是在说瞎话。 论对榴榴的了解程度,谁也比不上扬波。不过,他也知道陆欆翊为何会帮忙圆谎,因为这丫头就是有叫所有人都对她妥协的魔力。 “小伍,叫小冬去泡茶。”扬波嘱咐这一句,便抱起庄叔颐往屋子里头去了。 这一下,可叫陆欆翊心里的那根弦绷紧了。 听差小伍半点也没有瞧稀奇的意思,小步跑着去放了报纸,又去厨房唤女仆小冬泡茶了。庄小姐来得不多,但是每逢她来时,必定是公馆的大事情,好茶好点心得赶紧备上才是。 “给我看看。” 等陆欆翊收拾好心情进去,看见的正是自家的小表妹要扒人家衣服。“榴榴!” 庄叔颐转过头来,面不改色坦荡地反问道。“什么事呀?” 陆欆翊叫她这坦荡给唬住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也许是他自己想得太多,才给这动作增添了几分世俗的旖旎,这才不过是个孩子,大抵她心里还没个男女之间的界限。 可是要如何与她划下这界限呢。女子自然是要矜持温婉的,若非如此便要遭这世人的厌恶和唾弃。但现在毕竟是民国了,过去那些古旧可笑的规矩当然是要改一改的。 这其中的分寸,叫陆欆翊如何去掌握呢。他毕竟只是她的表哥,不是别的什么人。 做父母的当然是有足够的理由去训斥和教导,可是做哥哥的既没有这个权利,也没有这个必要去讨这个嫌。想到这里,陆欆翊将嘴里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个措辞。 “你看看有个什么用,叫医生看看才有用。你不知道自己有多重吗?快起开,别把人家给压坏了。” “哼。”庄叔颐很是不文雅地翻了一个白眼。 “榴榴!”这一声虽皆是调高了三个音,确实两张嘴里出的声音。扬波和陆欆翊同时喊了出来。两个人相视,沉默地又转开了视线。 处在暴风雨中心的庄叔颐却像是一点也没感受到似的,笑嘻嘻地打岔。“好了,好了,你们俩比阿爹还烦人。吵得我都渴了。小伍,来得正好。” “庄小姐,这是您最喜欢的龙井,点心是生禄斋南货店的云片糕。本是该给您上些新点心可点心这会现买也来不及。不过,茶是早备好的,先生说一定要给您留着。还望您见谅啊。” 小伍笑着,不过是放东西这一会子功夫,便满口奉承,捧得庄叔颐开心极了。 “你和你家先生换换就好。你话且多,他呢话且太少。”庄叔颐端起那梅子青釉龙泉青瓷斗笠杯,嗅了嗅气味,轻呷。 “闻上去便是好茶。”这是恭维话。陆欆翊先看了看茶汤,色泽嫩绿明润;嗅一嗅气味,淡香悠远;品了品,眼睛一亮。“清甜爽口,回味甘醇浓厚。好茶。” “嘿嘿,这是今春的龙井。我们去杭州玩的时候,阿年认识的法师送的。听闻是永福寺下头那一小片他们自己种的茶园里出的。”庄叔颐一边笑嘻嘻地说,一边撕下一片云片糕吃了起来。 “哦。那真是不错。”陆欆翊忍不住又添了一杯。 扬波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替庄叔颐将云片糕撕成她刚好入口的大小。这下庄叔颐更开心了,吃得起劲。 陆欆翊见了,只默默地咳嗽了几声。 庄叔颐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表哥,怎么了?这云片糕可好吃啦。生禄斋的云片糕用的桂花、玫瑰都是上等的,你闻闻,香吧。” “恩。”陆欆翊向来是不喜欢甜食的,不过,此时用来配这好茶倒是不错。他伸手拿了一小片,嚼了嚼。 花香浓,却不呛;芝麻味香,却不碎。一点落在舌头上,便融化开了,正正是如那名似的雪片一般。 等陆欆翊回过神来,已经吃了大半了,他有点尴尬地夸赞道。“确实不错。” 陆欆翊正想着要找些什么话来回转,外头突然响起一声枪声。然后便是吵杂的喧闹声。陆欆翊第一个反应是想将庄叔颐保护起来,可是任他动作再快,也没有捞到人,抬头去看,果然。 扬波轻轻地理了理怀里的庄叔颐的头发,放开她,皱着眉头摇了摇铃,听差小伍快步走了进来。“先生。” “去看看,出什么事情了。”扬波吩咐道。 听差小伍立即快跑出去,不一会儿便回来了。扬波和陆欆翊一同抬起头。而庄叔颐却半点不在意,一心一意地盯着盘子里的糕点,吃得投入。 “外头是打起来了,日本人和驻军打起来了。”小伍不慌不忙地说。外头打成一团,那也和他们没什么关系,要是他们敢踏进一步来,先生必定会给他们好看。 “说是前面的金沙公馆本是租给日本人的,但是驻军的营长太太觉得不错,就派人来驱赶,那日本人也不肯让。这不就打起来了。”小伍两句将事情说清了。 “去库房的箱子搬出来。”扬波吩咐一声,又站了起来,进了书房去,取了两只手枪,又出来了。“榴榴,去里面。” 庄叔颐抱着盘子,半点也没有犹豫地便进去了,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问。 陆欆翊站了起来,正摸不着头脑,手里便被塞了一只手枪。他像是被人塞了一块烫手的热铁一般惊了一下。 “这是?”陆欆翊是个文人,习武是一码子事情,但是火枪便是另一回事了。说实话,他还不曾用过。 “不会?”扬波斜眼瞥了他一下,然后替他拉开了保险。“只要不朝着自己开,随便你开。” “这……”陆欆翊想质疑现在还不至于到要用枪的地步。但是外头的声音越来越大,反倒叫他说不出这话来了,只得硬着头皮接了过来。 事实证明,扬波的举动十分有先见之明。 第十一章 欠了她的 民国十二年,北洋政府正一派欣欣向荣之意,而在这一片白色之下暗藏着的是血腥的红与浑浊的黑暗。四处军阀割据,明明是一个国家,却愣是分割出了好几种模样来。 而整个国家最大的共同点,大概便是兵痞了吧。哪也躲不开。 一开始不过是一场争房子的闹剧,却随着士兵的增加,局势越发的混乱起来。不久便波及到了这里。 扬波先是站在门里,见门口的铁门被几个鬼迷了心窍的小兵卒子撬了开,便走了出去。他手上的枪自然是让对方有些忌惮。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手里带了枪的也有不少聚集了过来。 附近的几户人家都遭了殃。扬波这一处玫瑰公馆虽然不大,却看着精致,也有不少人心动。哪怕门口站着一个拿着枪的男人。 人是群体性动物,若是一个人起了贼心,自然会隐藏起来,但若是多了,那便不好说了。当数量达到一定的界限,这一柄小小的手枪便不叫人放在眼里了。 自古财帛动人心嘛。 首先冲出来的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把毛瑟手枪。他嚣张地冲地上啐了一口,一脚踹开门,冲了进来。 站在后头的陆欆翊只觉得情况不好,脑子里开始飞快地思索起撤退的路线来。 而站在前头的扬波呢,抬起枪冲着那歹徒,便是一下。子弹竟直直地打中了对方的手枪,却没有伤及握着枪的手。这枪法真是让人不得不拍手叫绝。 亮了这一手,也叫在场所有发热的头脑都冷静了下来。 只是陆欆翊仍然不看好扬波的做法。手枪能有几发子弹,就是杀了一个,剩下的十九个,也足够将这座公馆踏平了。 扬波接下来的举动,却又叫他吃了一惊。 “我知这乱世,诸位也是养家糊口的人。不成敬意,为各位送上一点酒钱。”若是这一句叫这群求财的兵痞欣喜起来,下一句,便叫他们落入了无底的地狱之中。 “我与程营长也略喝过几次酒,知道他喜欢哈德门香烟,我这儿一箱就是为他备着的,正好你们来了,一块带去吧。” 几个兵卒相互看看,钱也不敢拿,垂着头,抬着那香烟箱子便跑了。和营长喝过酒,抽过烟的交情,他们这帮底下的杂碎哪敢伸手要钱啊。 前头先冲进来的大汉简直像是一座雕像,吓得进退不得,还是扬波给他塞了两块大洋送出去的。 这一场风波不知道打乱了多少人的日常,只是对于扬波来说,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地淡然。他收了手枪,叫小伍去修门,又去厨房端了一碟子松糕才去找庄叔颐。 站在一旁,一枪未开,什么也没做的陆欆翊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事情已经结束了。好家伙,怪不得舅父夸他好本事呢。 “哦,松糕。这个好。”庄叔颐捏起一小块,开心地吃了起来,随手将空了的杯子递给扬波。“没了,帮我倒。” 扬波立即便去重新取水煮茶,半点不耐烦也没有,一遍一遍地听她使唤。 这可真是叫陆欆翊看了好一出变脸。刚刚的冷酷和淡然,在自家小表妹面前,好像都被风吹成一阵灰,半点影子也瞧不见了。 最后倒是他看不下去了。 “榴榴,你也差不多了。一上午尽是在吃了。马上就快要吃午饭了。我看大舅父是必定要担忧你,回来看你一回的。” 陆欆翊这一句,叫吃得不亦乐乎的庄叔颐惊醒了。“糟糕。阿爹要是知道我不在家里,那可就麻烦大了。”说罢,单脚跳着,便要回去。 “阿年走吧。你说中午李婶会烧什么好吃的。我想吃目鱼膏了。”庄叔颐跳了几步,就被阿年一把扛了回去。“啊,吓我一跳。也好,自己跳也累得慌。” “不行。”陆欆翊想也不想就喊了出来。 “表哥,怎么了?”庄叔颐奇怪地扭头看他。那双澄澈的眼眸里比秋季的天更干净,像个孩子似的。 陆欆翊叹了口气,还不过是个孩子啊。“你下来,我扶着你走,总不能叫扬波这样抱你出去,也太不像话了。” 庄叔颐对着他做了个鬼脸,讥笑道。“迂腐。” “我迂腐,我迂腐行了。反正不行就是不行。你给我下来。”陆欆翊走过去便想将她从扬波怀里扯下来。但是没有成功。 “疼,表哥。”庄叔颐假模假样地喊。 “你下来,若是敢这么上街去,我只能去告诉大舅父了。”陆欆翊只好做了他最不屑的威胁。 但是庄叔颐也只吃这么一套。她瘪了瘪嘴,轻轻扯了扯扬波的袖子。“放我下来呗。要是被阿爹知道,非得扣我的书不可。” “我帮你买。”扬波没有放手。 庄叔颐立即开心起来,但还是坚持自己下去走。“算了,我可不能便宜阿爹了。对了,我上次没看完的书呢?” “在卧室里。”扬波无可奈何地放了手。“你慢点。这样走,右脚不疼吗?” “疼。”庄叔颐那是被家人放在心尖尖上的宝儿,但只是这么一点路程,怎可能叫她累呢。说是疼,不过是照例子的撒娇罢了。 “你等等。”扬波安抚了庄叔颐,先叫小伍去拿书,然后自己出去了。不一会儿,抬着一辆轮椅进来了。陆欆翊就这么看着庄叔颐乐成一朵花,给抱上轮椅推出去了。 “你至于吗?就这么一点伤。”陆欆翊觉得这事够他乐一年的,但是跟着一块走,实在是太丢脸了。 “不至于。我偏要坐。”庄叔颐拿着书,气嘟嘟地怼他。 “容易伤到另一只脚。”扬波短短地一句便将陆欆翊嘴里所有的话都给堵了回去。这还有什么说的呢。 陆欆翊就这么一路跟着这俩傻子回去了。哪有人伤了脚趾坐轮椅的,这可比《笑林广记》乐子大多了。 不过,等庄叔颐坐着轮椅进了偏门,便叫她爹逮了个正着。 “庄叔颐!我叫你在家待着,你又上哪去了?”庄世侨坐在办公桌前念着自家闺女的伤,一上午都坐立难安,翘了班早退回来的。 谁知道一回来连个人影也没看到,可不气坏了。 “啊呀,我的脚。好痛啊。”庄叔颐看了自家老爹铁青的脸色,立即低头抱着脚大嚎起来。 庄世侨一开始还能板着脸教训她。“你还知道脚疼。真脚疼,我叫你在家呆着别去上学,你怎么就乱跑呢?你这丫头,半点也不听话。” 庄叔颐不应声,只一个劲地哀嚎。陆欆翊先前被唬住了,但是见她脸上半点意思也没装出来,也就知道这丫头就是骗人的。 “真的疼啊,哪疼?药呢?扬波快去拿药。” 也就剩下那两个天天被人耍得团团转的男人,还是老样子上了当。但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大概是前世欠她的。 第十二章 富贵满盈 中午李婶特意做了食饼筒。永宁若是来了亲友,必定会用这道乡土菜来招待。 食饼筒是薄韧的面皮,包上炒米面、鸡蛋丝、绿豆芽、土豆丝、红烧肉、洋葱丝等熟料吃的面点。不仅口感丰富,颜色搭配的也好。 卷好了切开一看,白皮子里红的通红,黄的金黄,绿的翠绿。只是用眼睛看,便要人垂涎三尺了。再浇上一勺子红烧肉的肉汁调味,那可真是千金也不换的美味佳肴。 最有趣的大抵是将这些食物一盘盘地摆在桌子上,任人取用。自己喜欢什么便包上什么,这可比做好了摆在盘子里吃,要有意思得多。 说到永宁这个地方不太合群,大概也从吃食这个地方体现出来了。别的地方端午节必定是摆粽子的,但是永宁却吃食饼筒。 其他的时候若是人多热闹的聚会也必定会做食饼筒款待贵客。因为这菜有个好听的别名,叫“富贵满盈”。 用了黄金玉鸡蛋,白玉丝绿豆芽,琥珀石红烧肉……做食材,可不就是那“富贵满盈”嘛。 庄家的菜色和普通永宁人家的并无不同,只是多一些个人家的特色。 将鲜嫩饱满的豌豆用水煮得熟透,然后碾成泥状,绿极了,且十分香甜。舀上一勺子放进面皮上和其他东西包在一起,那滋味真是吃过一次,便叫人念念难忘。 “表哥,你包得也太大了吧。简直是火炮筒啊。”因为都是自己动手包的,最后出来的成品也都不大一样。 如陆欆翊手里的这一个,包得巨大无比,若是叫庄叔颐去拿,便是双手也拿不过来。 “你包得这么细,就你的胃口得吃多少个才够啊。”陆欆翊浇了满满地肉汁进去,然后一口咬了下去,那是满嘴的油,香得叫人满足。 “表哥,你傻呀。这么多种类当然要多吃几种搭配才够本呀。”庄叔颐不输给他,三两口吃了手上这一个。鸡蛋用油煎得很嫩,红烧肉已经撕成了易入口的丝条,芹菜这时候脆又多汁,三者一结合,这一长条的食饼筒一眨眼便没了。 “你吃得也太快了吧。”陆欆翊才吃了一半,一抬头庄叔颐手里已经空了。 “表哥,你也太慢了。”庄叔颐又开始欢快地包起了新的。 “小心别吃噎着了。”扬波盛了汤放在她手边,一边又随时备着半湿的毛巾供她擦拭,便是皇帝的近侍大抵也只能做到这里了。 只是他嘴上半点不饶人。“喝汤吧。这七八十个面皮够你吃了。” “榴榴又不是猪,哪吃得了七八十个这么多,顶多十来个吧。”陆欆翊和他一唱一和地捉弄庄叔颐。 庄叔颐光吃,没嘴说话,便冲他俩狠狠地翻了几个白眼。 “你们三个别太闹腾了。”庄叔颐的母亲柳椒瑛见他们闹腾得不像样子,才开口劝道。 “是,大舅母。”陆欆翊立即答道。 “阿娘,你别吓唬表哥了。远到是客,不让吃怎么行?”庄叔颐半点也不怕母亲的冷脸。她向来都是家中受宠的宝贝,天不怕地不怕,这点子话是吓不到她的。 “也就榴榴你不怕了。大嫂,你也别说了,他们不过是小孩子。爱玩爱闹才是正常的。”二太太王佩芳笑着打趣。 “食不言,寝不语。”柳椒瑛冷冷地说了这么一句。 “大嫂说的是,若是小孩子噎住了怎么办?”三太太江文茵向来就喜欢和二太太打擂台,附和着说。 “不说便不说了。正颍下午便走了,叫他们兄妹多说几句话而已。正颍是最喜欢榴榴这个表妹了。婷婷和兰姐儿都比不上。”虽二太太王佩芳是帮着庄叔颐他们说话,但是这话说起来,叫人听着便不舒服,委实是太酸了。 庄叔颐尴尬地咬了一口自己的食饼筒。二婶果然对表哥没有去找兰姐姐玩在意得很。但是她又能怎么说呢?兰姐姐快出嫁了,表哥想着要避嫌不去寻她,她能怎么办。 “你这话,说的不对。我家婷婷日日读书,当然没功夫寻正颍晚了。兰姐儿许是有什么缘故不来。怎么能怨我们榴榴。”三太太笑着说。 这下好了,又吵起来了。庄叔颐头也开始疼了。这两个婶婶幸好不住在一处,否则还不是日日时时吵个没完。就是现在小聚一餐,也不消停。 二太太的女儿,庄叔颐的堂姐庄嘉兰也头疼。 自家的阿娘和三婶不对付不是一天两天了,她作为女儿的自然也是站在母亲这一边。哪怕母亲说的不对,那也是母亲啊,容不得别人说。只是她阿娘说出来的话,叫人想帮,也帮不上忙,全然不占道理。 “阿娘,你少说几句吧。吃饭呢。”庄姝婷见兰姐姐的脸色不好,忙打圆场。庄姝婷是三太太的独女,比起庄叔颐还小一岁。 “大人说话,有你小孩子什么事。”三太太江文茵板着脸训斥道。她对别人总是和颜悦色的,但对自家孩子总是严厉得多。 庄姝婷立即就怂了。三太太还不放过她。 “功课做完了没有,昨天还想着要去看中秋庙会,若是没做好,我可不准你出去瞎混。现在是民国,女儿家肚子里什么也没有,谁看得上你啊。起码也要读点英文,别人说话你才好插得进去。” “我们婷婷长得这么漂亮,便是不识字也有的是人抢着要。不像我们兰姐儿只会些女红,操办操办家务。如果不是老爷子在世的时候订下这门好亲事,恐怕也难了。”二太太在一旁煽风点火。 三太太一听她这话,立时便更不高兴了。老爷子的故交是北京的,世代做官,有个儿子想和庄家联姻。庄嘉兰的岁数正巧合得上,便订下了这门亲事。 庄姝婷若是再长个两岁,恐怕这事还有的商量,可惜了。 现在的庄家早就分了家,婷婷要是想高嫁就只能靠自己,靠不了这庄家世代积攒的好名声。毕竟那长房里的庄叔颐还没订婚呢。 她的婷婷只小了一岁,若是差得多些反倒不碍事。岁数这么相近,多多少少是要被人家拿出来比比的。 大老爷是教育局的长官,又曾在北京做过官,当年积攒的人脉,如今也还是好用的。她家那位虽说是驻扎在海外的外交官,但这年头说的好听不如眼前的实惠好。 有好的,自然也都冲着长房去了。别说长房的闺女是个浑的。就是缺胳膊少腿了,那也是不愁人要。 这老天偏起心来,可比老太太还厉害得多。 第十三章 丫鬟秀禾 “吵什么,吃饭。”柳椒瑛斜眼那么一瞪,众人皆偃旗息鼓,不敢再吱声了。这家里能治住两位太太的也只有大太太了。 在静默中吃了午饭,庄叔颐有些胃痛。她虽是喜欢吃食饼筒,但是一点儿也不喜欢和二婶三婶一块吃饭。因为总是有数不尽的鸡毛蒜皮,让她们俩吵得不可开交。 不提儿女婚事这般重大的事情。就是妹妹婷婷多得了一件首饰,兰姐姐没有,也够两个人吵上半天。庄叔颐不在乎这些个东西,自然也不懂她们是在吵些什么劲。 幸好她阿娘从不参与这些个事情来,只在她们俩吵得太过分的时候劝和罢了。 “表哥,北京是什么样的?”庄姝婷还没去过呢,很是好奇地问。 “等你去了才知道,那可是皇城底下,七百多年的古都,自然是不同反响的。”庄叔颐捧着一杯消食茶,慢悠悠地说。 “阿姐,北京有这么久的时候啊。好想亲眼去看一看。表哥,我什么时候能去你家玩啊?我都没去过。兰姐姐也没去过吧。”庄姝婷天真烂漫地说道。 “是没去过。”庄嘉兰很拘谨地坐在了边上。虽说是表哥,但是毕竟大家都已经这么大了,见面的机会太少了,很是生疏。 “好啊,你们改天一块来吧。榴榴知道我家住在哪,不然你们打个电话过来,我可以去接你们。”陆欆翊笑眯眯地答应了。 “真是不公平,阿姐你都去过北京。为什么不带我去啊?”庄姝婷抱怨道。 “你这小丫头,那时你还小呢。何况榴榴去北京,是因为大伯去直隶做官,这才把她带去的。她自己也才几岁啊,怎么可能带你一块去呢。”庄嘉兰笑道。 “这样啊。我都不记得了。”庄姝婷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么说二哥和大姐也去过咯。” “那我就不知道了。”庄嘉兰那时也不是很大,能记得这些也已经很好了。 “没有。大舅母带榴榴一个就忙不过来了。那时局势挺乱的,若不是榴榴离不得大舅母,恐怕也不会把她带去。”陆欆翊对这件事再清楚不过了。“对了,我这次来怎么没看到仲轩?” 庄仲轩是庄叔颐的亲哥。 “哥哥去学校了,还没回来呢。他本想请假的,但是这个时候正要紧,学校不给假。阿爹也说反正明年他要去北京念书了,有的时候劳烦表哥呢,就不赶回来了。”庄叔颐解释道。 “大舅父真是严厉啊。他也是该去北京念书了。只是那你哥哥可有去留学的计划?凡尔赛之后,现在欧洲正平和。去英吉利也好,去法兰西也不错。不过,若是去美国,此时也是好时机。” 陆欆翊关心道。他倒是有一二分人脉可以帮忙。 “这我不知道了。哥哥也没跟我提过。不过,现在的风气都是要去留学的,我想哥哥应该也不会例外吧。”庄叔颐挑了一个橘子递给扬波。 “若是要,便与我说一声。先打点好,否则是要遭大罪的。”陆欆翊也挑一个,剥开来,尝了一瓣。“还是这永宁的橘子甜。” “这还没到时候呢,等天冷了,橘子才好吃。表哥你来得早了。”庄叔颐接回剥好的橘子,喜滋滋地吃了起来。 “阿姐,你也太懒了,连橘子也不自己剥。”庄姝婷笑话她。 “就是。扬波也将你宠得太过了。”陆欆翊附和道。 庄叔颐半点也没放在心上,权当是在嫉妒她。“你们要是嫉妒我就直说。拐弯抹角的,算什么好汉。” “说话这么爽直,哪里来的绿林好汉?”庄嘉兰用帕子掩着,吐了嘴里的籽,笑道。 “春梅,还不快给二小姐多拿一碟点心,免得她说我做了绿林好汉,劫富济贫没她的份,去府衙告发我。”庄叔颐也是顺着说。 春梅倒是真的多端了一碟点心放到庄嘉兰的前面。 “好啊,你们这是要臊我。榴榴,这是又在入了哪本书的魔怔?莫不是《水浒》?”庄嘉兰又剥了一个橘子,分了一半给榴榴。 “那倒不是。最近得了一本名为《镜花缘》,这故事真是有趣。我才粗粗翻了几页,只觉得有些与那《山海经》有关,正打算先去将我书房里的《山海经》翻出来,对照着看。”庄叔颐接了橘子,吃了起来。 “你呀,看得书也太杂乱了些。大舅父不是说你去上了圣母玛利亚女子学校,应当开始系统地学习了才是。”陆欆翊奇怪道。 “看书是乐趣,若是说学习,那便无趣极了。”庄叔颐就是喜欢这些旁门左道的杂书,越是奇怪越是喜欢。读书她喜欢,上学那便是另外一件事了。 一众人正热闹地聊着,突然外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庄叔颐探头看,只见月桂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小姐!” “怎么了?月桂怎么这么慌张?”庄叔颐还觉得奇怪。 她的大丫鬟在母亲的训导之下,早就养了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向来是不会做出这般失礼的举动的。 “小姐,秀禾家来人了,说是她弟弟柱子被巡防的人给抓走了。说是他犯了忌讳,要枪毙呢。”月桂说完,才有功夫抹了抹额头上的汗。 “什么?我去寻阿爹。”庄叔颐面色发白,连半点也等不得,提起裙角便跑,只是她的脚还未好全,跑起来一瘸一拐,有些可笑。 但是在场的人都笑不出来。扬波立即站起来追了过去,扶着她走。 “秀禾?那不是榴榴以前的大丫鬟吗?”陆欆翊对那个很是护着榴榴的丫鬟还有印象。因为那丫鬟长得十分出众,时隔六年依然让他印象深刻。他也站起来想追过去。 庄姝婷赶紧劝道。“嘘。表哥,你别去了。秀禾都已经死了五年了。听闻是为了救阿姐才会淹死在水里的。阿姐知道她死了,生了好大的一场病。” “什么。已经死了?”陆欆翊有些可惜道。“怎么不让我去?” “表哥去也没用。还是别去添乱了。那人都死了五年。可是到如今,她家里的人还来央求阿姐办事。去年还问阿姐要了一千大洋,说是想要给秀禾的弟弟娶妻生子。阿姐居然真给了。” 庄姝婷说这一句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悄悄地别过头瞥了一眼兰姐姐。 那时候二太太知道了,还大闹了一场。兰姐姐羞得一个月没敢和她们俩说话。要庄姝婷说,不过是钱财这种俗物,何必如此放在心上呢。 但是呢,阿娘也说二伯一家早就将分到的家产用了个干净,现在早就是拆了东墙补西墙,比住在那穷疙瘩里的一家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可怜兰姐姐了,一年也做不了几件新衣服,添置不了多少新首饰。 这厢的事儿先放下,说说飞奔出去的庄叔颐这边。 “帮我接教育局局长庄世侨,告诉他,是庄叔颐有事找他。”庄叔颐用力地握紧电话,指尖都泛白了。 “榴榴,你打电话给我做什么?”庄世侨正在开会,一听是宝贝闺女打来的电话,什么也不顾,寻了个由头便溜出来听电话了。 “阿爹,不好了。秀禾的弟弟柱子被抓了,说是戒严,他犯了忌讳要枪毙。阿爹,你快去帮帮他。”庄叔颐几句便把话说清楚了。 “又是秀禾的事。榴榴,你总不能事事都依着他们。把这些人的心养大了,可不是什么好事。”不用当面看,庄叔颐也知道阿爹的眉头绝对皱在了一起。 “可是阿爹,人命关天,你先救他吧。若是晚了。”庄叔颐咬住下唇,哀求道。“阿爹,秀禾为了救我都死了。若是我不救她弟弟,那她家便没有人了。” “你说说,这是第几次?你从来不问我要书以外的东西。那群人倒好,把你当成庙里的菩萨,拜一拜,要什么有什么。你说……哎,算了,你告诉他们,这是最后一次。” 庄叔颐终于松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这会子才察觉自己的脚疼得要命。“好痛。阿年,我的脚好痛。” 扬波立刻脱了她的鞋袜,一瞧。“肿起来了。”他让月桂去找药膏,替她涂上,按摩一番才缓解症状。 “好痛哦。”庄叔颐眼睛里盈满了眼泪,可怜巴巴地抓着扬波的手臂。“疼疼,你别太用力。” “那我不揉了。”扬波面上不显,缩了手。他看了她的眼泪,连力也用不上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轻柔地擦了擦她的眼泪。“别哭了。” “我偏要哭。你揉。我痛。”庄叔颐蛮横不讲理地说。 扬波摇了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上手替她按摩起来。 第十四章 宠溺 见了这合家老小对榴榴的宠溺,陆欆翊就纳闷了。 小时候大舅父大舅母这么宠着榴榴,不稀奇。小闺女嘛,长得粉嫩,一个软糯的团子模样,当然惹人喜欢了。 可是他就没见过长这么大的姑娘,还被家里人宠上天的。不说别的,就是他那千娇万宠的妻子长到十六岁,也已经和他订婚,开始学着处理家务事了。 榴榴呢,那是上学都不专心,一心只想着玩闹。 “这算得了什么呀。”柏宇笑着答道。“表少爷,您是没看到啊。小姐爬上院子里那棵桂树下不来。把老爷急得啊,自个便爬上去把她给背下来了,结果小姐一点事也没有,老爷却不小心摔断了腿。” “是四年前吧,我记得,大舅母来信说是想要一些药膏,永宁的没有北京的好。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舅母一笔带过不肯细说。”陆欆翊皱起了眉头。 便是民国,也没曾听说过如此的奇怪的事情。不管是哪个时代,老子动手打孩子,那是天经地义,正如同老子宠儿子。可是从也没听过父亲如此宠溺女儿的,便是幺儿也不是这么个宠法啊。 “小姐砸坏那么多东西,老爷还不就是吓唬她一下。真要动手,便是打在老爷身上,也不敢打在小姐身上啊。”柏宇倒是习以为常。 这永宁城里最出名的不是掌权者换了哪家哪派的人物,而是庄家的大老爷宠小闺女宠得快上天的事儿。而且今儿砸了昂贵的古董,明儿扔了珍藏的烟酒,日日有新意。 “榴榴小时候可不是这样的。”难道是永宁的风气养得女儿家也剽悍?想了想自家的老娘,陆欆翊顿时想明白了。“小时候,她呆在一个地方能一天都不挪一下。” “嘿。这习惯,小姐可没变。还是表少爷来了。若是您不在,今儿扬波没来,她便呆在书房里一天,您看看小姐屋子里的书,可比二少爷书房里的多多了。”柏宇一边说一边替他将东西归置好了。 “这倒是不错。她小时候连路也走不稳,就会识字背诗。我母亲还夸她,将来必定是要嫁个文采斐然的丈夫,才不亏她这般聪明伶俐。” 陆欆翊又想起小时候大舅父在北京做官,大舅母身边只带着榴榴,却还是忙不过来,时常将榴榴托付到他们家的事情。 那时他不过十几岁吧,正是少年爱闹腾的时候,却偏偏喜欢这个糯米团子似的小表妹。这小表妹胆子不大,却听话得很,喜欢缀在自己身后,半点也不爱惹事。 说到这里,他那时还做过不少坏事,全推到她的头上。她竟一点也不反驳,全数担了下来。后来大了,越发觉得当时有些欺负她了。是以近年来得了什么都会念到她。 他和榴榴只相处到八岁,后来大舅父辞官回乡,他也要去日本留学,就此别过,多年未曾再见。皆是大舅父来信抱怨,才知道她如今这般爱闹腾。现在想想,会不会就是自己将她带坏了。 这么一想,陆欆翊便有些坐立难安了。 “柏宇,榴榴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活泼的?”陆欆翊选了一个合适的词,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我觉得吧。小姐如今这么活泼,老爷是逃不掉责任的。还有一个,喏,就是扬波了。要不是扬波跟着,我觉得好多事,小姐一个是不敢做的。”柏宇想了想,接着说。 “你看,满城的小姐,不,就是全国的小姐,我想会游泳的也没几个吧。我家小姐就是其中之一。你说女孩子学游泳,就算现在是民国也有些过了。可是老爷偏偏答应了。还不止呢,那扬波便守在边上,怕她溺水,救援的人不及时。” “什么!”便是向来遵从民主自由平等的陆欆翊也震惊到无以复加。 一个女子去学游泳已经很是出格了,竟还和不是婚约者的男子同池。这般不体面的事情,舅父竟也答应。 “老爷当然不肯。但是小姐一哭,老爷哪还记得别的。除了点头,也没有别的可能了。”柏宇从这件事开始,便觉得自家老爷为了哄小姐去摘了天上的月亮,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了。 陆欆翊彻底失了问下去的欲望。还有什么事儿好问呢。这就是二十四孝老爹。他便是问了,大抵也做不了什么。否则哪有今日的混世魔王呢。 反正他也就是表哥,连姓也不是同一个,没那么多好说教的。 庄叔颐可是热闹至极。午睡醒来,学校下了课,听闻庄叔颐受伤,她的那些女同学们结伴来探望她了,顺便给她讲讲今天都上了些什么。 七八个姑娘聚在一间屋子里,可比养鸭子的地方还要热闹许多,几乎没有片刻是少于两张嘴说话的。 “你是不知道,唐老师今儿又穿了新洋装来上课。”身材微胖的少女是庄叔颐的同桌,上了学给自己起了个英文名珍妮。现在唤她赵小姐的都不带搭理人家。最爱些八卦。 “张老师插着腰,说:哟,这是舞厅里刚下了班,来上的课啊。别累坏了身子骨。可把唐老师气坏了,两个人大吵一架。你是没瞧见那个热闹。”这个爱搭腔的姑娘名叫周明慧,笑起来很是明媚,落落大方。 “她们俩哪天不吵架啊。”大家一哄而笑。 庄叔颐热热闹闹地凑在里面,开怀大笑,和普通人家的小姑娘半点没有不同。可是站在窗外静候的扬波知道,她的笑意未及眼底。她并不开心。 然而这份不开心,却只有两个人清楚。窗子里的她自己,和窗外的另一个她。庄叔颐略抬起头来与窗外的那双眸子一对上,那一点不开心便顿时云消雾散了。 “叔颐,你什么时候能来上课呀?后天要考试了,我没你可不行啊。”赵珍妮吃了一口桌子上的枣泥糕,就没有停口。这一句话还是抽空说的。 “要考什么?我都不知道。就算真去了,你确定要抄我的?”庄叔颐笑着打趣。 “唐老师也真是的,和张老师一吵架,就要考试。真是叫人受不了。”周明慧虽是这么说的,其实很是擅长英文。在众人中,只数她能与庄叔颐相较一二。 “考英文还算好的,我最怕的还是上王老师的课。那些个古籍论典真是腐朽不化,有什么好的。不都是旧时代的糟粕嘛,除了背还是背,半点意思也没有。” 说起这个众人皆是摇头叹气。 王袁晓更是斩钉截铁地说。“我看还是如《新青年》说的那般,废了这汉字,改用罗马字才好呢。现在都是民国了,追求民主和科学,这封建的糟粕早该淘汰了。” 庄叔颐忍了又忍,听了她这句,终于忍不下来了,才冷冷道。 “过去的便是腐朽无用的,那么你们又何必要穿金戴银?这些也不过是几万年自然的遗物。难道你们不觉得臭不可闻吗?” 第十五章 相思苦 “那怎么一样?我这可是托斯珠宝的珍珠项链,金银那般土气的东西谁要戴啊。”嚷嚷的姑娘完全没看到,她左右的女孩尴尬地掩住自己的链子或是耳坠。 “怎么?项链换了珍珠的就不是旧时代的了?老凤祥家的和托斯珠宝有什么区别,不过是新瓶子装了旧酒。没了诗词古籍,你们这些人不过是空有皮囊的偶人,再好看也是假的。” 庄叔颐心尖上的那点火要将她眼前的一切都燃烧了起来。 “叔颐,你真是老古板。你若是真这么喜欢这些东西,怎么不呆在家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做你的庄家大小姐?上什么圣母玛利亚女子学校!现在是民国了,你那老一套早该收起来了。” 大伙自然是不会放过她的。 新式女子从来就不怕辩论,也不怕旧式迂腐侵蚀。 “怎么?从一而终,难道不是旧式的规矩,你们怎么也如此想吗?我偏就都爱了,你们能拿我如何?读人家的书,那是进步;将自己的老祖宗的东西扔了,那就是毁灭。”庄叔颐挺起胸板,双目锃亮似灯塔般。 “鲁迅先生早便说了: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王袁晓是个典型的新式女性。“这汉字不过是吃人的帮凶,这等迂腐不化的东西早该砸碎了就地埋了才好。” “刀子既能杀人,也能切菜。做下恶事的自是那用工具的人。汉字不过是工具罢了,有何善恶可言。” 庄叔颐心中的火越烧越旺。她站得笔直,脚上的伤本该隐隐作痛的,此时却半点感觉也没有了。“你活得如此浑浑噩噩,和活在泥浆里有什么分别。分辨不了美丑,要眼睛何用?” “你气些什么?” 众人不解她为何会气成这个模样,简直是杀妻夺子之仇般的神态。偏偏却只为了这么丁点小事,让人觉得十分可笑。 双方不欢而散。 庄叔颐硬撑着送了她们出去,虽都板着脸,场面冷淡到叫人看不下去,但也好歹维持了面子上和睦。吵过这一架,庄叔颐又开始闷闷不乐起来, 她知道自己素来脾气不大好,既是被宠溺出来,也是内里是她那生来的本性。她一向来装得很好,只要对人微笑,便无人能察觉这内里的骨刺。 “我是不是又做错了?”庄叔颐托着下巴,坐在树屋的窗子前,喃喃道。 扬波知道她并非是想要回答,所以没有出声,而是静静地坐在她身旁。 “我不该和她们争的,和她们争有什么用呢?”庄叔颐只要知道他在自己身旁就好了,她只是想说,说个痛快。 “现下乱成这个样子,国不国,民不民的。便是史诗真典放在国人面前,恐怕也只能拿去当柴烧了。”庄叔颐重重地叹了口气。“可是这又于我何干呢。战也好,败也好,与女子又有什么干系呢?” “大抵便是不甘心吧。”庄叔颐换了一只手,继续托着下巴。“我不甘心,为什么我只是个女子?若是男子便好了,上阵杀敌,平定天下。女子便是想做个老学究,恐怕也是叫世人难容。” 听到这里,扬波才放下煮茶的铜壶,淡淡道。“女子又如何,昔年武帝登基之时,也不过是女郎君。若是你想做,便是做个女帝又如何?” “这倒说的不错。”庄叔颐被他这般一哄,竟也不那么沮丧了。“不过,现在不喊皇帝了,要喊总统。若是能做个女总统也不赖。” 扬波替她斟上一盏茶,听她一会子便兴奋起来,无奈地笑了笑。他空出手来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做个女赖子倒是容易得很。” “哼。今日你瞧我不起,明日便叫你刮目相看。”庄叔颐用上了唱腔。 “好,我等着看。”扬波半点不在意地回答。他再清楚不过了,就是真有人用八抬的轿子送她去当总统,这又懒又馋的小姑娘也决计不肯上那轿子的。 她说这话,也不过是赌一口气。 “喝茶。吃点心。”扬波一句话便哄得她高兴了,便又沉默起来。 但是庄叔颐半点也没有觉得寂寞。她知道他在便好了,说不说话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俩一个是话唠子,另一个几近是哑巴,大抵是天生的一对。 “阿年,我不明白,西洋的景确实不错,可是那又如何比得上我们有几千年的沉淀下来的精华呢?叫他们做了糟粕,丢弃在泥地里,还要踩上几脚才甘愿。”庄叔颐说起话来,从没有个完。 “恩。”也就扬波受得了她。 “这茶不错。这点心是生禄斋的?”嘴里塞了吃的东西,她便什么也想不起来了。怨不得人家说她是小孩子。 可她也确不是个孩子了,过完了这一年的冬,她便是十六岁了。这个年纪在早前该是嫁人成婚。但如今是民国了,她又是富贵人家的小姐,便是留到十八九岁再嫁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了,还显得亲热又珍重。 然而少女怀春,又与那年纪有何干系呢? “榴榴,想什么呢?”陆欆翊这一出声,倒叫庄叔颐吓了一跳。 “什么呀?难道我就不能发呆吗?非要想些什么。”庄叔颐面不改色地撒谎。 “我也没说你想什么,你急着辩白做什么?”陆欆翊倒是起了疑心。“况且刚刚吃饭的时候,你便有些心不在焉的。这可不像你。” 庄叔颐毫无半点犹豫地接了下去。“还不是李婶,说好今天要吃带鱼的,居然没有。真是叫我伤心。” “就为这个啊。”陆欆翊几乎是笑得停不下来。“大舅父真是饿着你了吗?逃难来的丫头怎地投身到了这富贵人家,依然吃不饱?” “你便笑话我吧。民以食为天。我便是爱吃吃喝喝,又有什么不妥嘛。”庄叔颐半点不觉得难为情。 她说话做事都坦荡极了,像是天地一般,便是赤裸于世也觉得有任何难为情的。然而便是天地,腹中也是会隐藏些什么,与他人无关的东西。 这是一夜明月。似是快到了中秋的关系,越发地圆润起来,叫人心生欢喜。可是这明月也易得勾出人的相思来。 月色与暗夜融合的浑浊,映在朱红的栏杆上,映在那双看得通透的乌黑的眼眸子里。这一厢月色,真是极美,却也太凉了。 庄叔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由不得她不叹气。阿娘说,说谎会下地狱。她虽不信这些个怪力乱神的东西,却也觉得害怕。但是她不能不撒谎。 若是她说真心话,那个人便会吓得落荒而逃了吧。 庄叔颐低下头,明亮的湖面倒映出一张稚嫩的脸,一张不怎么好看的脸。 肤色黯淡没有光彩,双眸虽明亮有神却并不深邃,嘴唇厚实且色深,若没有这女子式样的发,看起来便是妥妥的男孩子,既不妩媚也不娇柔。 “真是丑陋。”她厌恶至极地丢下一粒碎石子,搅乱了一湖绿水。 母亲是个美人,姐姐也是美人,然而只有她看起来竟不像一家子出来的。莫不是阿娘心善,在路边捡回了哪家的弃婴,才养得她吧。 这样的模样,又会有谁心生爱慕呢?大抵是没有的。更何况是那个人呢? 他若是爱荣华富贵,大抵还是愿意爱她的,爱她的身世,爱她的钱财,爱她能带来一切。却独独不会爱她本身。 可爱情便是愚蠢,便是偏执,便是梦境,怎也不肯敷衍自己一二。他若不爱她,她是绝不肯接受次一等的爱意。 更何况那个人什么也不爱,更别提荣华富贵这等腐朽不堪的东西。便更没有可能爱她了。然而只是想着这一点,心口便像是被人剜了去一块似的疼。 凡世有八苦,大抵这便是求不得了。 第十六章 书乡 这一日起来,众人都发觉了小姐的低气压。 “小姐这是怎么了?”柏宇拿了报纸,进来一看静悄悄的,便觉得不对。 “我看是昨日的鱼没上桌子,叫小姐生气了吧。”春梅笑嘻嘻地低声说。“我已经和李婶说过了,她今天大概就会煮了吧。” “那便好。她早上起来没有问扬波,我便觉得奇怪了。这会子又闷在书房里看书,连茶点也没有要。”珍珠也渐渐摸透了自家小姐的脾气,笑着说。 但是他们想错了,吃了中午蒸的鲜带鱼,还特意做了八珍糕哄她,也不见她高兴一点。这可叫众人发愁了。 “扬波,今天不来吗?”月桂站在院子中间,盼了又盼。 “说是今日有人去拜访,扬波脱不开身,可能晚点来。”柏宇已经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实在是等不住了,才去玫瑰公馆问,知道昨日便说好今日有事儿来得晚些。 平日里,也有几天这种情况。但是偏偏赶上了今天,真叫大伙郁闷极了。除了扬波,谁也没有那么大的能耐,会叫自家小姐开怀起来呢。真是头疼。 “可告诉太太了。”珍珠想得便是这个。要是大太太知道了,也许会有些办法。 “可不敢告诉太太。你来得晚,不知道,去年小姐发烧,大太太急得不行。最后小姐只不过病了两日,大太太却病了一月有余。”月桂赶紧拦住了她。 “若是真生病了,那是一定要告诉太太的。但是现下小姐不过是把自己闷了起来,让她看会书便好了。若是扬波来了,你快些进来告诉一声,那便好得快了。” “哎。”珍珠点了点头,立即穿越垂花门跑去大门口守着了。 这一日对于众人来说,太过漫长了。 往日不管在哪个角落都能听见小姐的欢笑声,就是这五进的宅子也不觉得大。可是今日,太安静了,一切都安静得过了头,像是一根针落在地上也有回音一般。 对于庄叔颐来说大概也是。她知道自己的低气压已经影响了众人,便更不敢出去了。此时的她便是一只气鼓鼓的鱼鳔,要是被人踩一下便真要爆了。 她控制不住自己。她就像天生的怪胎,既不温驯也不乖巧。女子所有的良好品德,似乎都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的内里关着的是一只随时想要吞噬掉所有的野兽一般,拼命地想从她建造的虚假的皮囊里出来,毁掉所有她在乎的,不在乎的东西。 “我是不是一个疯子?”庄叔颐情不自禁地对着手中的书发问。 “当然不是。”一个冰冷而温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庄叔颐转过头去,扔了书,欢快地跑了过去。“阿年,阿年,你来了。” 所谓的相思,不过是刹那的空隙罢了。她喜欢的,她苦恼的,遇见这一座高山,便化作了无迹的微风,刹那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你又在愁些什么?”扬波从身后掏一个盒子,在她眼前晃了晃。“喏,你前几日,你说想吃的。” “是青草糊。”庄叔颐抢过来,一打开盒子,扑面而来的清新气息,叫她欢呼起来。 她先是用勺子舀了一大口塞进自己嘴里,细细地嚼了咽下去。这才有功夫与他搭话。“好吃。你是从哪里寻来的,这不是过了季的吗?” “是啊。”所以他花了将近一天的时候,去小巷子的犄角疙瘩里寻觅出这一碗,叫她高兴的小玩意。 “你花了很多功夫吗?”庄叔颐将自己的书整理好,交于扬波放回书架子上,自己呢埋头苦吃。 “也没有很多。就是碰巧遇上了,记起你说过想吃,就买了一碗回来给你。”扬波轻描淡写地说道,半点不提自己走了多少路,问了多少人,钻了多少巷子,才找到的辛苦。 “哦。那就好,其实我也没那么馋啦。忍到明年夏天就有的吃了。”庄叔颐一面眼睛移不开那碗勺,一面又嘴硬地劝说道。 “好吃吗?”扬波踩着梯子熟稔地整理书架。 柏宇曾夸耀的庄叔颐的书房确不是假的。用了一整间东厢房,这原是她大姐的闺房,后来大姐出嫁,便让她拿来用了。 四面都搭上了架子,摆满了书籍,从古籍到今日之书,从国内的到国外的,全都有,几乎无所不包容。医书、哲学、佛经、数学、国文……凡是普通人能想到的,这里几乎都能找到。 陆欆翊第一回进来的时候,吓得半晌也没反应过来。“这么多书,都是你的?你是掉书缸里了。” “你才掉缸里了呢!地方还太小了。阿爹说等二哥搬去那边的院子,就把他的西厢房也给我用。表哥,你可要帮我找书啊。我还有老多找不到的书了。永宁什么都好,就是书太少了。”庄叔颐笑嘻嘻地说。 “你呀,一个姑娘家的,藏这么多书做什么呢?你又看不了。你瞧瞧,竟还有这一本,《西厢记》!大舅父知道你有这本书吗?”陆欆翊几乎都快要被自家表妹给吓习惯了。 “哼。藏这么多书,当然是用来读的。表哥你是傻了吗?有人写,自然要有人看呀。何况我看什么书,他写书的都管不了,表哥你管个什么劲啊。” 庄叔颐伶牙俐齿地一番辩驳,叫陆欆翊不得不闭上嘴。这要是再多说一句,恐怕就要被他家的小表妹逼到角落里了。 “我才不信,你能看得了这么多书。例如这一本《蒙药正典》,你真的看过?你读得懂?难道你想学大舅母娘家行医治病?你可是见血就晕啊。”陆欆翊有些不信。 这么多书,得看到哪年哪月才看得完。 “只是看一看,又不会少块肉。读书之乐乐无穷,读书之乐乐陶陶。就是我不替人治病,看一看也没什么关系啊。我晕血又没碍着你,又拿来打趣我。我要生气了。” 庄叔颐其实不太明白,他们读书必定要问由头的习惯。读书便是读书,何来那么多为什么,不过是图个乐子。 “你啊。读这么多书,有什么用啊。”陆欆翊居然从中还翻到了他找寻多年都没有找到的书。“你居然有这本初版的《中国通史》?说起来,你不是爱那繁复的古文得紧吗?” “哼。迂腐,又不是鱼和熊掌,为何不可兼得?这书可是难找了,还是扬波找到的。还有……”庄叔颐炫耀似的爬上梯子,取了一本厚实的书下来。“你瞧瞧,这可是《康熙字典》的原版,原先找着的时候,说是要一千块大洋才肯出让。” “一千块大洋,那已经很合算了。这种原版,是有价无市的,这么多年了,北京城里头的八旗子弟手里头都不见得能得着一部。”陆欆翊立即上手,这手感,确实是原版没错。 “嘿嘿嘿,还真是北京来的老贝勒的后代落魄了,家里人偷着卖的。但是后来嫌少又不肯。连给他两千块大洋,都不肯收。最后还是扬波想的办法好。你猜猜。”庄叔颐眨了眨眼睛,狡黠一笑。 “那是五千块大洋?”陆欆翊一边痴迷地摸着,一边心疼地说。 到了这个价格,便是肉疼了。不是不合算,只是犯不上。五块大洋就够一桌酒席,这五千块大洋恐怕够养活一方土地的人了。但这可是《康熙字典》的原版,若是失了这一次机会,恐怕就没有下一次了。 “表哥,你真傻。阿年就不同了,他给了那孙子一千美刀。那孙子立即乐得跟傻子一般,把这吃不了用不了的活金山给了我。”庄叔颐说起这个,便乐个不停。 “你在笑什么?”从内屋里走出来的扬波,只看得她像聊斋里的婴宁笑个没完。“擦一擦,都流口水了。” 庄叔颐用袖子一擦,就知道这是在戏耍她呢。举起手里的《康熙词典》便佯装要扔过去。“阿年,你太坏了。” “哈哈哈……”两个男人毫不顾忌她的臭脸,笑得一室暖阳。 第十七章 国家 庄叔颐是个闲不住的人,否则也不会做下这么多趣事。 她的脚伤不重,好得虽快,但家里的男人都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非要她呆在家里养着。“我都快养出蘑菇来了。我不管,我要出去玩。” “不行,你的脚还疼吧。”扬波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哼。我有轮椅,又不走路。走嘛,走嘛,带我去玩。听说今天有庙会。我要去看。”庄叔颐撒泼的手段和撒娇的一样好使。 “不行。”陆欆翊做完了正事,跑来找庄叔颐玩,没进门便高喊着劝阻。 “表哥,你又来捣乱。你和我阿爹他们要说的话,可是说完了?”庄叔颐知道表哥是有正经事来的,但是架不住表哥实在是太闹腾了,半点也叫人严肃不起来。 “说完了。扬波,怎么请你一块去,你也不去。就在我表妹这里发呆。”陆欆翊笑着取笑了几句。 呆在这里几日,他总算明白了大舅父所说的忠犬二字是有何而来的了。 这扬波是很有本事,也确实比这家里的任何人都更保护榴榴。若是大舅父对榴榴的宠爱算作十分,那这人便算作九十九分也不为过。 “去我阿爹那里,哪有我这里有趣?表哥,你不知道我这里是昆仑仙境吗?常人来了,便要成仙;神仙来了,也要乐不思蜀。”庄叔颐笑着用小说里戏言开玩笑。 “是是是。我也乐不思蜀。”陆欆翊挑了一本书,看了起来。 “你倒是脸大,算什么神仙。不许转开话题啦。我要出去玩。”庄叔颐气呼呼地拿了个梨子放在表哥的头上,戏耍他。 “你别闹。这本可是原稿,让我看完。”陆欆翊半点不理会她的胡闹,头也不抬,任那梨子呆在他的头上。 “送你好了。反正我看过了,也觉得没甚有趣的。等你回家就带走好了。”庄叔颐毫不在乎这本书花了她多少精力和银钱,像是送出什么无关紧要的小玩意一般随意。 “当真?你可不许反悔。”陆欆翊几乎是立刻把书抱在了手里。这书就是有钱也找不着啊。他恨不能现在启程回家去,好保住这宝贝。 “有其妹必有其兄。看你这样子,和榴榴倒是一脉同承,都是嗜书如命的书虫。”扬波淡笑着,打趣道。 “嘿,你个木头桩子,怎么今天话这么多。”两个人也是混熟了,否则哪有这多话好说。 “不许打岔,带我出去玩。不然我就自己去了。”庄叔颐气嘟嘟地给他们一个人扔了个梨子。 最后当然是庄叔颐赢了,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永宁这地方靠海,是以海贸甚是发达,来来往往的外国人也多。 庄叔颐的许多外国书籍都是从他们那里淘换来的。她会讲许多外语,虽有些乱糟糟的不通语法,却很能派得上用场。比如现下这状况。 “她说这个只收美刀。表哥这个这么值钱啊?”庄叔颐帮忙翻译。 “好吧,你告诉她,把这圣母像替我留下。我马上回去取。我手头上的可能不够,我先去问舅父借一些吧。”陆欆翊说完,拔腿就跑。 “表哥,你慢点。我帮你押着,你别慌。”庄叔颐立马指手画脚地跟对方沟通,甚至把自己新买的桂花糖分给对方一半。 “这是从西班牙的教堂里带来的东西吗?”扬波觉得那样的陆欆翊有些稀奇,心里盘算这东西的价值。 “她是这么说的。”庄叔颐塞了他一块糖,继续说。 “这姑娘本来是跟他父亲一同来我们这里经商,但是没想到船上藏着海盗,一船的人都死了,她和些女孩幼童被留下来跑腿打杂。后来她们用砒霜毒死了海盗,分了财物四散逃了。” 扬波愣住了,在他看来那是一个温柔活泼的外国姑娘,除却穿着并不新潮以外并没有什么不妥,完全不像是遭了大难的模样。“她……没想过回去吗?” 庄叔颐转过头和那女孩子说了几句,转头来回答道。 “想,她说做梦都想。但是回不去了。她的家里爆发了战事,她不知道谁和谁在打战。但是她阿爹说如果不走,就会死。但是没想到……” 还是死了。 庄叔颐收了笑脸,愣愣地望着天,一时失去了言语。 失去国家的人,大抵就是失去了性命的尸骨。在尘世走着,还以为自己活着,然而猛然想起国家两字,大抵便会摔落于忘川河下了吧。 接着的那一声叹息,也不知是谁的。 “我拿来了,我拿来了。”陆欆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将一叠纸钞递给了那女孩,捧了圣母像,这才有功夫与庄叔颐解释。“这圣母像做功精巧,看似是大家所出。我老师正巧喜欢收藏这些东西。” “那也没有这么贵的道理……算了,阿年,我们把今天买的东西留给她吧。”庄叔颐知道得了这一笔钱财,这姑娘并不会缺东西,况且她是个外国人,也不会有人为难她。 但是庄叔颐的心里却十分的难过。她的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从那姑娘的微笑里传染到了什么能令她伤心欲绝的东西。 “好。”陆欆翊还在摸不清头脑,但是扬波半句也没有问,默默地点头,将东西放下,推着庄叔颐的轮椅便走了。 国家究竟是什么? 庄叔颐第一次意识到,这是多么沉重的词语。 “阿年,国家是什么?小时候,阿爷说大清亡了,我们都是亡国奴。可是后来,阿爹说大清是大清,我们是民国的人。但是阿爹喜欢大清,更胜过民国。我知道。” 庄叔颐依着栏杆,遥望着远方的银杏林。秋风带着夜露的微凉,拂过她紧皱的眉宇。 “阿年,国家究竟是什么呢?大清是什么?民国是什么?若是民国亡了,我是否又要做亡国奴呢?可是现在台湾和澎湖列岛被日本人抢去了,香港和九龙被英国人吞进肚子了,黑龙江以北还是苏俄的兜里的,北京、上海……哪里都是他们的租界。” “这民国,还是我们中国人的民国吗?有时候我在想,民国真的是存在的吗?还是我们自欺欺人的一个梦呢?” 庄叔颐托着下巴,叹息。 扬波面上没有半点的情绪,伸出的手抚平她的动作却温柔胜过这秋风。“你的问题太多了。是不是亡国奴又有什么要紧的。你活在这一方天地,一如既往地自由便好了。” “我还以为你不会回答我呢?”庄叔颐笑了起来,只是有些惨白。“不要紧吗?大抵是吧。活着与死去,大抵也没有什么不同吧。” “怎么会不同呢?”扬波轻蹙眉宇。“活着,你能吃喝玩乐;死了,便只能躺在那冰冷的地底,什么也做不了。” “阿年,你真是傻瓜。死了,便是什么都没有了吧。不过,西方的上帝和佛祖都说,死后会有另一个世界。古人也说死后会有阎罗审判。若真是这样,不是和活着没有区别吗?” 庄叔颐说着,不知怎地便想到了别处。 “说到这个,我看到过埃及的《来世之书》。他们的地狱也不同,评判生者的是一个狗头人,我想想,叫阿努比斯神。可有趣了,他的天秤上一边放羽毛,好像叫真理之羽……” 庄叔颐的思绪向来是停不了片刻的,前一刻在想的东西,下一刻便抛到脑后去。这一次也不例外,哪怕是如此沉重的话题,也无法在她那流水般的思绪里坚持多久。 然而哪怕是涛涛的永宁江,也会留存下不会被毁去的闪着光芒的东西。 第十八章 玩闹 庄叔颐的脚伤好得差不多了,但是前几日和来探病的女同学发生过争执,有点不太好意思去学校。她知道那一场说是争执,不如说是她单方面的闹脾气。 “我们今天出去玩呗。”庄叔颐日常撒娇。 “你的脚还没有好吗?”陆欆翊觉得奇怪,不过是扭了脚,怎会这么多天都没有痊愈。可是那白医生是个杏林好手,祖上还做过御医,后来大清没了才回的永宁。 庄叔颐摇头。“没好,没好,可疼了。你快走,你今天不是约了我阿爹一起谈事吗?我不管你们的事,你们也别来管我。” “大舅父有事,今天我就没事了。况且我是你表哥,我不管你,谁管你。”陆欆翊不平起来。 “多着呢。我阿爹、我阿娘、我哥哥……连阿年都要管我,你们太烦人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规矩。这规矩都是无聊的大人制定出来,诳我们的。”庄叔颐说了大实话。 陆欆翊反驳。“怎么是诳你的?” “表哥,别的不说,就说这《孝经》有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可是你看,清朝的人不就要剃头才能有活路吗?然后大家就一边读《孝经》一边剃了个老鼠尾巴似的的发型。” 庄叔颐不停气,又接着说。 “现在呢是民国,彰显民主自由。可是呢,不解开辫子也要枪毙。现在嘛,便是一边读《孝经》一边梳短发。说什么头发也是父母的赠物不可丢弃,还不是用来诳小孩子的。” 陆欆翊这下子,没什么话好讲了。他便是说得出一句,也辩不过她接下来的一万句啊。怪不得大舅父教训她从来没成功过。这尖牙利齿的丫头片子。他叹了口气,不说了。 “带我出去玩。”庄叔颐扯着扬波的袍子角,晃了又晃。“带我出去玩嘛。” “你别想了。你阿爹今天就在外院的西厢房谈事。你要是敢溜出去,不被他抓住才有鬼呢。”陆欆翊好心地给她提了个醒。 之后自然是被不甘心的庄叔颐抓壮丁了。“我不管,表哥,你不帮我想办法。我就……我就打电话去给姑姑,说你又欺负我。” “好好好,怕了你了。你这个告状精。连电话这样的稀罕物也拿来告状,真是奢靡浪费。”陆欆翊拿她没办法。要是他阿娘知道,别管这丫头说什么她肯定信。 “哼。表哥你以前那么欺负我,现在这叫因果报应。”庄叔颐跟阿娘去听过几次佛经,念起这些东西那是熟得不能更熟悉了。 “你啊。”陆欆翊哭笑不得。 “你欺负过她?”扬波突然地出声了,倒叫吵嘴的两个人吓一跳。 “没没,表哥是个傻子。小时候他可好骗了。”庄叔颐像是想到了什么,自顾自傻乐起来。 “你笑些什么?等等,你告诉我,你笑什么?”陆欆翊顿觉不妙。 “不,不,没什么。”庄叔颐捂着嘴,逃到扬波身后,不肯再答话。 陆欆翊还想去捉她,但是扬波一抬起手,他便没了法子。“扬波,你让开。” “别气。她是个小孩子。”扬波这眼角明显带笑意。 “哼,谁说的?熊孩子就该打一顿。”陆欆翊从来也不是什么正经严肃的大人,否则怎么会和庄叔颐这丫头打成一片呢。纵使他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依然小孩子气得很。 “熊大人也该被打一顿。表哥,熊大人。”庄叔颐撅起嘴,说。 “你们俩别闹了。”扬波被两个人圈在一起,差点被这俩给绕晕了。“不是说要出去吗?还去不去?” “去。”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喊。 “但是要怎么出去啊?我可不要给阿爹抓住。”庄叔颐顺势趴在扬波背上,勾着他的脖子,说。 “要是被抓了,我也会有麻烦的。”陆欆翊这下算是彻底露了马脚。 扬波扫了一眼这俩小傻子,淡淡地说了一句。“翻墙。” “好主意。”两个长不大的小孩子齐齐鼓掌。 接下来,那可就顺当多了,先去找了梯子,借口说毽子落树杈上了要取借了梯子。然后是要趁着众人不注意,架在墙上,三两下便翻了过去。 “你脚好了呀?”陆欆翊还想和扬波抢谁背她翻墙,结果一抬头,这丫头就先他们一步翻了过去。 “嘿嘿嘿,可不许和阿爹说。我还不想去学校。”庄叔颐笑嘻嘻地坐在墙头上,还伸手招呼她们快些。 这时突然里头传来脚步声。两个人慌不迭地爬了上去,拎起庄叔颐便往墙外跳。“是护院巡逻来了。快跳。” “啊呀。”庄叔颐这下算是真的伤患了。 “又扭到脚了?”扬波赶紧抱起她,伸手便要去查看她的伤势。一见血,他便赶紧将她的头往旁边移开。“你别看,有血。” “哪有那么倒霉啊。”陆欆翊一边担忧地去看,一边说。 “没,确实没有那么倒霉。是手。”庄叔颐满眼都是泪,怕极了血,看也不敢看,还忍着强笑道。“不,应该是更倒霉啊。为什么是右手啊?拿筷子得多不方便。” “你真是个小傻瓜啊。”陆欆翊哭笑不得,都这个时候了,怎么想得还是这个。他拿了口袋里的手帕替她包扎了起来。 “算了,咱们快走吧。也不知道刚刚是谁来了,若是看见我们了,从偏门来追不过一会功夫的事儿。”庄叔颐这会子想的便不是其他东西了。 “你都受伤了,我们还是回去吧。”陆欆翊当然是以表妹的身体为重。 “不就擦破点皮子嘛。”只是庄叔颐的皮薄肉嫩,这一点点擦伤看起来便十分的严重,加上她那泪汪汪的大眼睛,谁见了都要怜惜万分。“我要出去玩。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呢。” “小骗子,你天天都溜出来,哪天不出来玩才叫人奇怪。”陆欆翊还不忘反驳。 “哼。我不管,我要出去玩。”庄叔颐贴在扬波的背上,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陆欆翊扒都扒不下来。 “小姑娘家家的,像个什么样子。”陆欆翊几乎是咬着牙说。 “那你背我,我手疼。”庄叔颐似是完全不在意地说。 “你背不动。”扬波按住想接手的陆欆翊,说了这一句。两个人谁也不让谁的大眼瞪小眼,相持不下。 但是这个时候谁也没想到手疼为什么不能走路这个假命题。 庄叔颐赶紧推了他们一把。“快走吧。你们俩婆婆妈妈的。要是被逮着了,今天便没得玩了。” 陆欆翊只好放了手,任她被扬波背着走。颇有些不甘心的感觉,总觉得是被人抢走东西一般的感觉。若是说这家伙对自家小表妹没有半点意思,他是不信的。 “扬波今年可及冠了?”陆欆翊拐弯抹角地试探。他是绝对不会将自家表妹轻易地托付给他人的。特别是眼前这一位摸不透底细的男人。 第十九章 招猫逗狗的日常 扬波是个什么样的人物,陆欆翊这才算是堪堪摸了个底子。 城府深,心思重,有本事,话且少……这样的人放在哪里,都能混出来,都能成个人物。只是这样的人,是看不透心肺的,是敌是友都不大让人放心。 最叫人看不透的是,他对榴榴的心思。他究竟想做什么? 陆欆翊想到这里,那是一个头两个大。 “表哥,快来,这里有位置。”庄叔颐挥手冲他招呼。 陆欆翊这才回过神来,勉强笑着走了过去。“你说要出来玩,就是来这里?你个馋猫。” “出来玩,不就是吃吃喝喝嘛。表哥,我跟你说,这是永宁最好的摊子,用的锅子那是有百年历史的,走,我带你看看去。”庄叔颐叫那扬波坐着守住位置。 “阿年,我要仙人烧核桃调蛋,表哥你会吃姜辣吗?”庄叔颐回过头问。 “姜辣?”陆欆翊的娘虽是永宁长的,但他陆欆翊可是地地道道的北京长出来的人,口味还是北边的。“不,我吃不了。” “那就给你来个荔枝调蛋吧。”庄叔颐说完,拽了陆欆翊挤着人群往后头去了。 陆欆翊这才有心思去打量这小铺子。说来也就是巴掌大,只一间南北通透的铺子,七八张八仙桌满坐人,连个细缝也插不进。 到处都是吆喝声、说笑声。陆欆翊走到何处,都叫人侧眼看,但是庄叔颐穿插在人群里却很是融洽。她半点不像是大家闺秀,倒像是市井人家的小闺女。 “三碗仙人烧核桃,两碗荔枝调蛋,一笼炊圆~”跑堂的小二哥声音洪亮,调子那叫一个高,倒不像是说话,像在唱戏。引得几个孩子乐得跟在他后面瞎跑。 庄叔颐轻车熟路地穿过小门,将陆欆翊引进了后厨里。里头的人一见衣服样式,便开口轰人。“哎哎,干什么的?出去!这是厨房重地,闲人免进。” 陆欆翊正被那热腾腾的白气一冲,眼前白花花的,什么也没瞧见。想着他连那国会的场子都进过,这么点大的破厨房有什么好进不得的。正欲开口辩驳呢,被庄叔颐拦住了。 庄叔颐冲那小二哥喊。“看看,我这是闲人吗?俩眼珠子让猫给叼了?哪来的重地,还有我不能进的道理?” 那小二哥闻言恼怒了,抬头想辩,一瞧庄叔颐,立即脸上的愠色便如潮水般褪去了。比那变色龙变得还要快上几分。 他谄媚地笑道。“哎呀,这不是三小姐嘛。小的眼拙,真叫那猫叼去算了。我们这,您老人家当然是能进的。都是小的不是,给小姐赔礼了。” “不用你赔。我表哥刚北京来的,我带他开开眼界。”庄叔颐摸了一个大子,随手赏给他。“不叫你为难,我带他看看锅子就走。” “这别人来,那是门也不许进的。若是三小姐来,别说是这锅子,就是把我那东家拉出来溜溜,他都不会不同意的。”小二哥一边说着奉承话,一边给她们引路。 “什么我同不同意……哟,这不是庄小姐嘛?小黑子,你也是的,怎么庄小姐来了,也不给我说一声,我好给庄小姐请安呢。这生意这么红火,真是多亏了庄小姐啊。” 说曹操,曹操到。这小铺子的东家见了庄叔颐,那是比狗见了骨头尾巴摇得还欢。“庄小姐,几天您没来了。我还想,改明去府上给您请安呢。” “去去去,这旧社会的封建习气哪来的。请什么安,安伯伯您比我阿爹年纪都大,这是要折我的寿嘛。您生意好,那是您东西味道正,和我可没什么关系。安伯伯,这是我表哥,我就带他去看看你那宝贝锅子。” 又走了几步,庄叔颐洋洋得意地指给他看。“表哥,你看,就是这锅子。” 陆欆翊原觉得他家小表妹大惊小怪,不就是一个锅子嘛,再稀奇能稀奇到哪里去,总不能是拿那金子镀的。 只是等他抬头那么一瞧,那可真真是要吓掉他的眼珠子。那锅子足以一人高一人宽一人长,煮个把人那是半点问题也没有的。最奇特的是这锅子半滴水也没有,里面铺着一层瓦片,上面摆着一口口的陶瓷碗。 “这是怎么?”陆欆翊还是头一回见这么稀奇的做法。 “嘿嘿,看过就算了。我出去与你讲。”庄叔颐拖着他来,又拖着他便走。陆欆翊拿她没办法,只得吞了满肚子的疑问走了。 后头忙活的一个小学徒见了她们,也奇怪呢。平日里,这厨房那是半个闲杂人也是不许进的,怎么今天进来这么个大家小姐,也没人拦着呢。 说奇怪,他便拦了那带她们进去的小二哥,说道。“小黑哥啊,这俩是什么来头,东家不是向来不许人进来的嘛。” 那小二哥斜眼打量了他一下。“你不认识她?瞧仔细了。” “认不出。难道是东家的千金?”小学徒笑道。 小二哥看他确实没认出来,立时便揪着他去了东家那里,说道。“这便是哥哥待你好了。东家,这小子没认出庄三小姐。” 东家一听,差点跳起来。 “什么?快快,她还在外头吃着呢,你且别管其他,先带这小子去熟脸。我就说我眼皮子跳,准有事要发生,还好给按在这里了。不行,这一次来了几个新来的啊?都给我去认认脸,这要是得罪了她,我这生意在永宁城里算是到了头了。” 小学徒到这时还迷糊着呢。这是个什么大人物?也不能够啊,就他来看,不过是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大小姐,总不能拿钱砸人吧。这有什么好慌的。 “你也真是。看你这样子,是不知道庄府三小姐吧?”这小二哥,带着三个新来的小学徒,一齐找了个角落,瞧人。 “小黑哥,这庄府我知道,永宁城里的头一家啊。”这小学徒说到这里总算是开了窍,张大了嘴,好一会儿没缓过神来。“是那庄府的三小姐?我的天。” “你的天还在前头呢。你们都睁大眼睛,看仔细了,那穿着粉袄子的小姐,就是庄府大老爷的小闺女,庄三小姐。这永宁城做生意的都知道,招伙计头一个就是要带去认庄三小姐的脸。这谁要是不小心得罪了这位主,那就是砸东家的饭碗。听清楚了吗?” “清楚了。”众人异口同声道。 这永宁城一霸可真不是作假的。 第二十章 冲突 边上的几个小伙计躲在帘子后面认脸,庄叔颐是不知道的,扬波和陆欆翊却不会忽略。 陆欆翊放下勺子就想站起来去看看。扬波把他按住了。“没事。” “怎么了?”庄叔颐听了扬波开口说话,才觉察出异样。 “没事。”扬波用筷子给一个软糯的圆子开了个洞,将桌子上的香醋滴了进去,然后放在勺子上给了庄叔颐。“给。” 庄叔颐立马就忘了之前的事情,欢欢喜喜地接了过来,吹了吹,吮吸起里面的肉汁来。这一开始吃东西,她便什么也顾不上了。 扬波对着陆欆翊摇了摇头。这事要是叫庄叔颐知道了,八成又该闹出点什么了。她若是知道人家把她当稀罕物件瞧了,她八成是要不高兴的。 陆欆翊望了望他,又瞧了瞧一心只有吃食的庄叔颐,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他算是知道大舅父话里的意思了。算了,还是吃自己的吧。 这铺子被小表妹夸得天花乱坠,他倒要看看那大锅煮瓦片有个什么蹊跷。这被榴榴叫作荔枝调蛋的一碗,颜色焦黄,看起来却水灵灵的很嫩的模样。 他用勺子舀了一勺,果真嫩得像块豆腐。“荔枝在哪?” “你尝尝就知道了。”庄叔颐笑嘻嘻地拿勺子从他碗里抢了一勺。“给我吃一口。” 陆欆翊倒是想训她,哪有从人家碗里抢的。但是想想,也没什么好计较的,反正这是他家的小表妹。他刚这么想,就见到庄叔颐半点不计较地从扬波的碗里抢汤圆。 “榴榴!”他急得脱口而出。 “什么?”庄叔颐先将那汤圆咬破了一个口子,吹了吹,才有功夫问道。“这汤圆是花生陷的,真有趣。” “什么?不是豆沙……额,都被你带跑了。你这是哪养的习惯,老从别人的碗里抢东西吃。”陆欆翊真是觉得不得不要说了。 “我就尝尝嘛。”庄叔颐将那汤圆吹了吹,一口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榴榴,你是宣统元年生的吧。你今年都十五岁了……”陆欆翊这边的话刚开了个头,那边庄叔颐就将自己的耳朵捂上了。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你这丫头。”陆欆翊哭笑不得,刚伸出手揪她的小辫子。 突然,一声怒喝,将众人吓了一跳。 “这种东西也敢送到爷的眼皮子底下,你们还想不想做买卖?”众人闻声看去,那拍案而起的是一彪形大汉,腰上还别着一柄明晃晃的弯刀。 陆欆翊一见那腰刀,便知道这是个沾过血的不好惹的家伙什。这永宁城里果然太平不到哪里去。 庄叔颐和扬波却是看起热闹来了。“他是哪条路子上的?也敢砸安伯伯的摊子。怕是新来的,没拜过地头吧。” “怎没去,现在可不就来了?”扬波用指头点了点她前面那口碗,笑答。 “你才是地头蛇呢。”庄叔颐斜了他一眼。“哎,怎么动刀子了?这傻子哪来的呀?” “我看他是打城东来的。”扬波只瞧几眼,就能辨认出他的路数来。 “怪不得。刚出码头来的吧。”庄叔颐托着下巴,见那头的刀子已经牢牢扎进桌子,知道双方火气大了,这样下去恐怕要打起来了。她才站了起来,打算过去。 陆欆翊一把将她按住了。“榴榴,你想做什么?” “去看看,若是在铺子上出了事,那可不妙。”庄叔颐毫不犹豫地说。“下个月可就要开始供应老酒烹田蟹了,要是这会子出了事。” 说到底还是吃食的事。 陆欆翊真是要败给她了。这事是随便能管的吗?她一个小姑娘家,上房揭瓦就算了,竟然还要行侠仗义,替人打抱不平,这还了得。 庄叔颐要是他能拦得住,就不是混天昏地的庄府小霸王了。她随便那么一使劲,陆欆翊手里就空了。陆欆翊再想去抓,那便是连衣角也摸不到了。 扬波对陆欆翊说了一句。“没事。”然后跟着去了。 那闹事的大汉一脚踩在长板凳上,一手握着扎在桌上的那柄弯刀,喊道。“要么赔爷一百大洋,要么,爷就砸了你这铺子。” 众人就看出来了,这就是来立场子的。 “大爷,不是我们不给。但是这地盘可是万老爷子的,您这样捞过界不太合理吧。”小二哥看着那锃亮的刀子,心里有些发慌,但还是坚持着说。 “爷管你姓万还是姓汪,要么给钱,要么拿命来抵吧。”闹事的大汉一个用力,将桌子上的弯刀拔了出来,冲着那小二哥便要去。 小二哥便是见多识广,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腿脚发软,连动也动弹不得了。 还是庄叔颐将他拽了一把,躲过那刀子。 “小妮子胆挺肥。滚开。爷的刀可不长眼。”那大汉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瞥了庄叔颐一眼。 庄叔颐被他看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不大高兴道。“刀子长没长眼睛,我是没看见。不过,你没长眼睛,我倒是看得真真的。” “你!”大汉怒喝这一句,举起刀便劈了过来。 庄叔颐抬脚,就把旁边的凳子踹倒了,横在那大汉前面绊了他一个狗吃泥,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庄叔颐抱着肚子,笑成一团。“果真是没长眼睛,连路也看不清了。就你这怂样,也敢舔着脸要钱。” 那大汉连叫骂声也没了,拎起刀子,便是一个鲤鱼打挺,冲着庄叔颐的脖子砍了过去。这一下刀锋凌厉,连半点闪躲的余地也没有给人留。他是下了死手,打定主意要拿庄叔颐开刀。 众人吓得脸色发白,惊恐尖叫。 刀子眼看便要划伤庄叔颐细嫩的皮肉,那大汉嘴角刚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便被一整张桌子拍了个正着。这一回就不是摔一跤的事情了,那是孙猴子被五指山镇压,爬也爬不起来了。 庄叔颐一下蹦上了桌子,得意道。“叫你欺负人。叫你欺负人。” 这桌子加上庄叔颐起码也得百八十斤,一般人那要是被压在下面,恐怕就是出得了气,进不了气了。但那大汉看来也不是普通人物,竟一下就将那桌子连着庄叔颐举了起来。 本来还是洋洋得意的庄叔颐被这变动唬了一跳,赶紧抱着那桌脚,大喊。 “阿年,阿年!” 第二十一章 混世魔王 那大汉听了她的喊叫,十分得意,道。“看你这丫头片子。若是你叫一声爷爷,爷爷就饶了你这一回。” 他举着桌子,四处展示自己的威武,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呸。”庄叔颐狠狠地啐了他一口。“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当我爷爷。你要是想喊我姑奶奶,我还嫌你不够格呢。” 那大汉一听,气得面色发青,就想将桌子连同庄叔颐扔出去砸个稀烂。 正在此时,扬波出场了。 谁也没注意他是怎么出现的。他扔了桌子砸了那大汉之后,明明应当是出风头的时候,他却不知不觉隐了身影。 这会,众人都瞩目大汉要扔庄叔颐的时候,他又无声无息地出现了。像一道影子,咻地一下滑到了那大汉身后。 那大汉根本没有察觉到,直到一杆枪筒抵上他的后背。“谁!” “别动。你若是动一下,便叫你多个窟窿出气。”扬波将保险栓拉开,抵着那大汉的心窝。 那大汉听了,立时便不敢动作了。 “把桌子轻放,她若是颠到了,那你就要当心我这手稳不稳得住了。”扬波冷冷地威胁道。 “是、是、是。”那大汉话都结巴了。 “不。我不下去。我觉得上面的风景挺好的。你让他举着。”庄叔颐撒泼道。“他既然把我举起来了,就要举到底,若是半途而废,我可不干。” 扬波忍不住笑意,拿枪戳了一遭,道。“你听见小姐说的话了吗?” “听见了。我举,我举。”那大汉咬牙说。 这庄叔颐还真就在上面舒舒服服地坐下了。“哎呀,上面的景致不错,就是差了点东西。哎,表哥,表哥,把我的碗拿上来,我的仙人烧要凉了。” 陆欆翊先是被吓得不行,现在是被庄叔颐弄得哭笑不得了。“你个姑娘家的,快给我下来。坐在上面吃东西,像什么样子。” “哼,迂腐的书生。”庄叔颐冲他做了个鬼脸。“表哥,要不,你也上来吧。” 这时候已经过了一炷香的时候,便是李元霸在世,也该觉得腿酸手麻了。更何况这等小角色呢。 桌子底下的大汉哀嚎连连,急忙求饶。“姑奶奶,姑奶奶,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姑奶奶饶了我吧。姑奶奶,我是真的受不住了。” 庄叔颐向下探头,见他真的是满头大汗,手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看来真的是到极限了,也该是吃到教训了吧。 “哼。你下回要是还敢随便砸铺子,我就砸了你那出气的窟窿眼。”庄叔颐从桌子上跳了下来,正好掉进那扬波的怀里。 庄叔颐看也不看抱着桌子腿,喘得像条狗的大汉,扯着陆欆翊便回去坐。“表哥,你要是再晚几天来就好了。这铺子做的老酒烹田蟹味道那是没得说。” “榴榴,我真疑心你是那饕餮转的世。否则怎么天要塌下来,你想的还是那吃的呢?”陆欆翊真真是见识了她这混世魔王的称号是怎么得来的了。 “表哥,我记得你不信这些的呀。”庄叔颐笑嘻嘻地说。“我是不是饕餮转的世,喝了孟婆汤,谁记得住呢。不过,阿爹说我这胆子是天狗食日来的,没什么怕得起来的。” “咱们三小姐的胆子那是没的说。全永宁城的头一份。”重新上菜的小二哥笑着夸赞道。 “说的好,这个赏你了。”庄叔颐从扬波的口袋取了银钱,多拿了一份送了那小二哥。“那人呢?” “回禀小姐,万老爷来人把他带走了,还说这回不打扰小姐,下回亲自去府上给小姐道谢。”小二哥一边收了那银钱,一边谄媚道。 “那还是免了吧。你得给万老爷说一声,他要是真的去我家里。我阿爹非得把我腿打断不可。”庄叔颐赶紧道。 那小二哥捂着嘴偷笑。 这永宁城谁不知道庄三小姐是庄府的掌上明珠。她就是拆了这天,庄大老爷也是不敢动她一分一毫的。 吃了这一顿热腾的,庄叔颐还想带陆欆翊去码头玩呢。陆欆翊看了看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一趟。若是你阿爹回来了,我还找他有事呢。” “那你去吧。”庄叔颐便打算自己和扬波去了,反正她才不要这么早回去呢。“对了,表哥,你可不要和阿爹告我黑状啊。” “你表哥我是那样的人嘛。”陆欆翊弹了弹她的脑门,笑着走了。 庄叔颐捂着额头,冲他吐了吐舌头。 “舅父,就算他是在你家长大的,我还是很不放心。更何况他到你家才几年。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心底若是藏着些什么,舅父也不得而知啊。” 陆欆翊旧事重提,这一番更为慎重。想他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出去了这么几回,他也没能摸清扬波的底,可不叫他心里发慌嘛。 “算一算,他到我家也已经六年了。想当年他才比榴榴高一个头,榴榴那丫头九岁的时候多矮啊。他十五岁才那么一丁点大。”庄世侨笑道。 他不是没有过同样的质疑,只是那扬波做得实在是太好了,好到连他这做爹的都自愧不如。这世上人人都可能伤害榴榴,唯有那扬波不会。 “不是吧。他今年弱冠了。真是看不出来。他虽面相十分稚嫩,但看此人的城府极深,实是不像是只有这点年纪。”陆欆翊可是真的吃了一惊。 “也不是吧,不过籍贯上的岁数罢了。那孩子是顶替别人服了兵役。名字和年岁大抵也该是别人的。只是我问他原名,想为他上户籍的时候改了便是。他自己不肯,我便只好照用下去了。”庄世侨叹了口气。 “那不是不知道他的真实来历了吗?”陆欆翊下定决心要摸清他的底细。 若是招惹了个不该招惹的人,便是用铁链子锁起来也是个大麻烦。他心爱的小表妹便是嫁给总统做第一夫人,他也很舍不得,何况是这样一个男人。 “你想去查便去查吧。只是不管你查出来他是个满清遗族,还是革命烈党,都别告诉你小表妹啊。要是被她知道你这么做,她铁定是要生你的气的。”庄世侨摸了摸自己下巴的胡子。 “舅父,你是不是查过?表妹生气了?”陆欆翊顿时明悟了。 他大舅父这样疼爱小表妹,怎么可能真的放任一个不知底细的人在她身边呢。必定是舅父查过,被表妹知晓了,大吵一架。 至于大舅父为什么不告诉他。大概也是表妹的意思吧。 庄世侨狠狠地咳嗽了两声,然后转了话题。 第二十二章 秋高气爽 “院子里的石榴红了。再过几日应当便好吃了吧。今年长了许多,你要帮我看着,别叫别人吃第一个。”庄叔颐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不忘念叨吃食。 “好。”扬波背着她,每一步都轻极了,生怕让她受到半点的晃动。 “我想吃粗面。要放蛤蜊和虾狗弹的那种。还要荷包蛋,我要单面流黄的那种。”庄叔颐将头倚在他的肩膀上,像拨浪鼓上的弹丸,轻轻地敲了敲那面心鼓,咚咚咚地响个不停。 “好。”扬波扭过头去望她,目光轻轻地落在她的面颊上。 一枚枯黄的银杏叶随着微风摇曳,翩舞宛若蝴蝶,竟就这般装饰了她的美梦,引得青年一阵轻笑。 这一日的天空比往常看起来的更蓝,高空透亮,澄澈极了,叫人心旷神怡。庄叔颐偷偷地眯起一条缝,瞧了瞧,喜滋滋地笑了起来。 睡着的人的心跳声是平稳的,决计不是如此的欢悦。装睡的人不知道,听那心跳的人却不会不知道。 佯装睡着了,但卧在暖烘烘的被子里,这真的睡意便上来了。假的成了真的,自然呼吸便平稳了下来。 “你啊。怎么真的睡着了?小猪崽。”扬波轻轻地点了点她的鼻尖,嘴角的笑意都快淹没这一方蓝天。 睡熟了的庄叔颐仍在笑着呢。也不知做了什么美梦。 “大舅父,如今孙公要出仕,今次十月的大选应有十成十的把握吧。”陆欆翊来此就是为了这件事情。如今的局势,站队最为重要,赢了便是得道升天,输了便要下野。 “我看,你还是不必急着站队吧。孙公虽是号召天下的大人物,但是在诡异阴霾的权势争斗中,他不占上风。否则也不会元年初时天真地信那袁贼的鬼话。” 庄世侨劝了劝。“你且等等。我看今次的恐怕也会出一位曹阿蛮。” “大舅父说的是。那曹老儿看来是势在必得,居然连贿选这样的昏招也敢出。五千元一张买选票,他的家底还真是厚啊。”陆欆翊摇着头,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蠢到家了,便是做买卖也没有这么做的。六月卢督办反对他贿选总统,通电全国。苏、浙差点就打起来了。要不是张老他们组织的江浙和平协会,恐怕现在也打起来了。”庄世侨喝了一口,叹了口气,又将茶盏举了起来。 “这算什么,那曹老儿和吴子玉,去年腊月京汉铁路的事儿……”陆欆翊刚提了个头,就被庄世侨拦住了。 “嘘,嘘。这不是我们该管的事,也管不着。你别掺和进去。他们做他们的,你别插手,别出声。这都是烂子孙的破事,你不能动。”庄世侨说到这里,也算是劝到了。 聊到这里,算是没了话了。尽不说话也不是个事,两人便又聊起了庄叔颐。 “对了,榴榴呢?”庄世侨理所当然地问了起来。“她是不是又要扬波带她出去玩了?这丫头真是胡闹惯了,半会子也安静不下来。” “舅父猜得真准。”陆欆翊看他的样子,像是又要生气了,赶紧想办法平息他的怒气。否则他表妹非得把他这个从犯也给供出来不可。“结果手上还受了伤,流了许多血。” “流血了?榴榴可看见了?她怎么样?”庄世侨立即便忘了其他,话也说不了几句,慌慌张张地冲了出去,要去看她。 陆欆翊跟在后面,不由地啧舌。大舅父真是把榴榴放在了心尖上,半点也看不得她受伤,比那旧王府的婢子看管主子还要尽心尽力。 “榴榴,榴榴,你怎么了?可见了血,可晕了?难受吗?”这一连串的问题,砸得刚睡醒的庄叔颐晕头转向。 “阿爹,你等等啦。我都被你问晕了。”庄叔颐笑着回答道。“没事啦。有阿年在,我没看见。就是有些疼。阿爹,我想喝红豆薏仁汤,你叫人给我煮。” “好好。月桂,快去厨房,你家小姐要喝汤。”庄世侨赶紧唤人,然后解了她的绷带,仔细地查看她的伤口。 “痛、痛、痛,阿爹,你个笨蛋。好不容易结疤呢。”庄叔颐睡了一觉,那手上的浅伤早就和绷带长在了一块,若是要换绷带,也得先打湿才行,这么硬撕怎不会伤上加伤呢。 就这么一小会,血又渗了出来。庄世侨赶紧用袖子掩住了伤口,怕她见血。“榴榴别看。乖,不看啊。” “疼、疼、疼,阿爹,笨蛋,笨蛋。”庄叔颐哭得稀里哗啦的,半点没有刚受伤的坚强,简直像个孩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断手断脚,而不是破了皮子这种小伤口呢。 “阿爹的错,阿爹的错。”庄世侨哪还有什么老爷的模样,比那哄孩子的奶妈还要小心委婉。 庄叔颐嘤嘤地哭了一阵,喝了甜糯粘稠的红豆薏仁粥,这才好受一点。 这时候,柏宇突然便从外头跑了进来,很是慌张的样子。“不好了,老爷,外头有人寻你,说是区府衙遭刺客了。您赶紧去看看吧。听说驻守的孙长官被人刺杀了。” “什么?那孙军长平日有四队人马护着他,歹人怎么能得手呢?”庄世侨说完,回过头安抚了庄叔颐几句,面色慌张地出去了。 庄叔颐等他一出去,立时便收了哭声,对着月桂喊道。“快去再帮我端一碗来。多撒点糖,阿爹要的不够甜。” “你的眼泪收得倒快。我看你是假哭吧。”陆欆翊还是有点忧心刚刚柏宇通报的事情。驻守的孙军长若是死了,这永宁恐怕便要不得安宁了。 “你才假哭呢。眼泪是真的,做不得假好吗?”庄叔颐眼眶里的泪珠还掉个不停,手上舀红豆汤的动作却半分没有地延缓,欢快得叫人看了便想发笑。 “你不知,女人的眼泪最真不得了吗?”陆欆翊调侃道。 庄叔颐伸出手掐了他一下,不高兴地说。“哼,别人的眼泪真真假假,我不知道。反正我的眼泪就是真的。我想哭的时候才有眼泪,不想哭的时候可流不下来。” “别哭了。”扬波拿了帕子擦拭她的眼泪,轻蹙着眉宇,除了这三个字便再也讲不出别的来了。“别哭了。” “笨蛋阿年,我都在喝汤了。你这样擦,帕子不就掉进我汤里了。”庄叔颐抢了帕子,自己擦了起来。她说的是埋怨的话语,语气却是说不尽的甜蜜。 这时门外头传来少女的轻笑。“阿姐,你也太贪嘴了吧。这个时候都还想着你的汤。” 庄叔颐抬头去看,一见来人,便笑了,答。“婷婷,你这臭丫头,不来就罢了,一来便嘲弄我。” 第二十三章 用功苦,苦于上青天 “阿姐,分明是你自己好吃。管我什么事呀。对了,阿姐,你哪里受伤了?我看了半天也没有看到啊。”被庄叔颐唤作婷婷的少女,即是庄叔颐三叔的独女庄姝婷。 “这儿呢。”庄叔颐抬起手晃了晃。 “这么点小伤,也值得大惊小怪的啊。阿姐,我看你分明是想逃学吧。”最不喜欢读书上学的庄姝婷这般猜测道。 虽然不算是错,但是也不能算对。庄叔颐便是扯谎也是得心应手,何况是这种不痛不痒根本谈不上是欺骗的话。“当然不是了。你看我先前伤的是脚,现在伤的是右手,都不大方便不是。” “阿姐,你骗人。刚刚我进来的时候,还看到走廊放着轮椅,你根本不需要自己走路啊。何况你左手也能写字,右手受伤有什么关系嘛。”庄姝婷揭露。 “什么?榴榴,你左手也能写字。怪不得,你小时候是用左手拿筷子的,被我阿娘训斥了好几次才改过来。”陆欆翊想起来了。 “嘘,嘘。都说了这是个秘密了。婷婷你不守诺,我都叫你别说出去了。下次再找我帮你做功课,你想都别想。”庄叔颐气呼呼地说。 “别啊,阿姐,我错了。”庄姝婷最不喜欢读书,上学也是被阿娘逼着去的,若是不去,可是要拿了鞭子打。她不敢不去,但是又委实读不进去,全靠庄叔颐帮忙才撑下来的。 “哼。”庄叔颐放了帕子,继续喝汤,不再理她。 “阿姐,我错了。你都不知道阿娘把我关在家里这几天,我都快要被她逼疯了。我又不是什么才女,要我读书便罢了,还要我做好多习题。阿姐,你是不知道,我做数学还成,其他的一概是我的天敌。可真是要了我的老命,更何况是外国字。看起来简直是一堆蝌蚪。” 庄姝婷差点哭出来了。“阿姐救我啊。” “不救。你嘲笑我。士可杀不可辱也。”庄叔颐笑嘻嘻地拒绝。 庄姝婷那是割地赔款了好多东西,总算哄得她开心了。 “那好吧。三婶婶要你做的功课呢。拿来吧,我、扬波还有表哥三个人一起做,总会快一些的。”庄叔颐被哄开心了,什么都肯帮忙了。 “太棒了。阿姐最好了。你等着。来的时候外头都戒严了,我带这么多东西都快累死了。”庄姝婷赶紧跑出去,带了两个丫鬟才把东西全都抱进来了。 庄叔颐一看,差点手里的笔都要掉了。“三婶婶也太夸张了。这是一个礼拜的功课还差不离。就是我们三个一起做,今天是肯定做不完了。你先留着吧。我起码也要给你做上好几天。” “阿姐,没有好几天了。我阿娘明天便要,如果我做不完,就要给我请家教了。到时候,我就完了。”庄姝婷那是急得团团转。 “只是请个家教嘛。又不会怎么样的。”庄叔颐一边给她的功课分类,算数的就给婷婷留下,反正这个她最擅长;外语的自己留下……如此分完了,还是山一般地堆在自己前面。 “不行啦,阿姐。你不救我,我就真的要去跳永宁江了。”庄姝婷当然是诳庄叔颐的。 “你跳吧。自己做算数,左右你也擅长这个。古有愚公移山,今有我们移书山,不知道算不算得上个典故?”庄叔颐让扬波帮忙拧开钢笔的盖子,刷刷几下便写完了一页。 庄姝婷乖乖地抱着那一摞的书,找了张桌子,坐下来写作业。 扬波摇了摇头,将东西接过来,叹道。“算不算个典故,那得留给后人说了。就是这要背的锅子,锅底灰厚了些。” “不是吧,我也要帮忙啊。”陆欆翊可不想做功课,特别是这种毫无益处的功课。他来是度假,不是来受苦的。 “表哥,你心里要清楚,这件事呢,你是推不掉的。”庄叔颐眯起眼睛威胁道。 “受不了你。我后天就要回去了,你还不能赏我两日清闲吗?”陆欆翊没了办法,只好乖乖地翻开书写了起来。 “什么?”庄叔颐听闻,猛地站了起来。“表哥,你要走?” “我当然要走。再过几天就是中秋了。我自然是要回家了。”陆欆翊笑嘻嘻地问她。“难道榴榴舍不得我?又要拿那布老虎顶了门,不叫我走。” “谁舍不得你这个赖皮鬼啊。还老拿这陈年旧事来笑我,不与你好了。”庄叔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弯腰将笔拾了回来。一看那笔头已经摔坏了,便收起来换一支写。 “表妹,这哪是陈年旧事,不过才七八年而已。再者,你怎这般浪费,看这支钢笔上的鹈鹕鸟,恐是百利金的吧。怎么也得值几千美刀。你说摔便摔了。怪不得大舅父的头发都白了大半了,可不得愁的。” 陆欆翊就是个小孩子脾气,非要和庄叔颐斗斗嘴。 “阿爹是少白头,跟我可没什么关系。”庄叔颐头也不抬地反驳道。“是吧,阿年。” “恩。我第一次见老爷,老爷就都是白头发了。”扬波郑重地回答。 “扬波,你就会帮着榴榴说话,我可不信你。”陆欆翊奋笔疾书,苦着脸说。“我的天哪。三舅母是把你当做了什么,文曲星下凡吗?” “我阿娘就是望女成凤,不,是望女成龙。我就想不明白了,她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干嘛要推给我去做。”庄姝婷写得手都要断了,抬起头来看,发现其他三个人都比自己写得快多了,瘪了瘪嘴。 “你倒是快点。”庄叔颐写得飞快,这么一会儿便完了大半。 四个人同时提笔,最后便是三个人嗑着瓜子看庄姝婷写最后的部分。“婷婷啊,你怎么这么慢,你不是还夸耀自己很擅长算数吗?” “阿姐,你太过分了。还有现在都叫数学了,谁叫算数啊?土包子。嘤嘤嘤……”庄姝婷边哭边奋笔疾书。 “你再不快点,太阳就要落山了。对了,和三婶婶说你在我家吃饭好了。月桂,派个人去六月公馆说一声。记得说是她在我家看书,就说那书我不外借,她只能在我家看好了。春梅,去给四小姐煮壶茶来。”庄叔颐笑着嘱咐。 “是,小姐。我这就派人去。”月桂立即点头,随即想起了什么,又转了回来。“小姐外头戒严了,成华路那边过不去。” “那便绕点路吧。恩,阿爹走的时候没开车去吧,叫李叔开车去吧。”庄叔颐安排好了,也觉察出不对劲来。“区里怎么这么慌,竟然开车来要人。算了,左右阿爹应该也没事的。” 闲来无事,庄叔颐去厨房看了看,突然听见角落里有什么在响动。她凑过去一看,一个篓子盖着一块青布,掀开来一看,正是七八只青蟹,活力四射地冲着她挥舞着大螯。 “这是三门码头来的?”庄叔颐觉得这个头起码一斤以上了,看着更像是怪兽呢。“阿爹,喜欢捕鱼做渔民不好吗?非要搅入现在这乱势里。没听那杜宇声声嘛?” “小姐,您在说什么呀?”李婶开了锅盖子,白烟四散,整个厨房便充斥满了蔬菜的清香。 “没什么。李婶,今天婷婷也在家里吃饭,你把这青蟹也煮了吧。”庄叔颐笑着将青布盖了回去。“对了,再做一道茄子,她喜欢。” 第二十四章 欠债还钱 “知道了。月桂早同我说过了。小姐放心吧。这茄子是去后院的园子里现摘也来得及。”李婶笑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来。“小姐,上回您借我的,这下子可算是还得上了。” “哦,好吧。小六子读书可还用功?”庄叔颐半点不嫌弃这一叠七零八碎,还沾满气味的钱,随意地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那孩子知道是借了小姐的钱才能读上的书,自然努力了。我看他没日没夜地看书,都怕他把眼睛看坏了。”李婶知道若是读了书,凭着她在庄家做了一辈子的活的苦劳上,老爷也一定会保他有个好前程的。 “若是想看书,你可以叫他到我书房去,虽然不外借,但是看看我是不介意的。”庄叔颐笑嘻嘻地点了几个菜,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跟在后面的珍珠看得有些糊涂,私下里去问。“李婶,小姐这么有钱,怎么借你这么点钱也惦记着要回去呢?” “你这个丫头,真是没良心。小姐的钱是小姐的,我欠的钱当然是要还的。你长点心眼子吧,小姐有再多东西,都跟其他人没什么关系。”李婶一边快手快脚地做事,一边轰她出去。“快回去吧,我这都忙得转不开了。” “好。”珍珠闷闷地回去了。 庄叔颐刚想着去看看庄姝婷写完了没,正巧便在二门里和回来的阿爹撞了个正着。“阿爹,你回来啦。” “榴榴啊,你看,阿爹给你带了什么?”庄世侨亲手提着一袋子热腾腾的熟食。 庄叔颐嗅了嗅,欢喜道。“是响铃,我最喜欢这个了。阿爹,你最棒了,怎么想到买这个回来呀?” “我知道你喜欢十里桥的炸响铃,特地绕路去给你带的。”庄世侨笑呵呵地对她说,半点没有出去时那般忧虑了。 “阿爹是遇上什么高兴事了吗?”庄叔颐笑着问。 “没什么,没什么。”庄世侨连连摆手,顺便问道。“你表哥呢?” “在我书房呢。阿爹找他有事?我去叫他。”庄叔颐抢了响铃,快步跑回去。“这就算报酬啦。” “少吃些,晚饭吃不下,你阿娘知道了要生气的。”庄世侨赶紧在后面嘱咐。 “我才不怕,阿娘去庙里了,今天晚上要在那里吃斋。她才不会知道呢。”庄叔颐冲他做了一个鬼脸,一溜烟地跑了。 陆欆翊听了,想着之前那所传来的消息,急忙地赶了过去。“大舅父,那孙子如何了?” “他只受了一点小伤。但是今天在区府衙里的人或多或少都受了伤,只有我告假了。那孙子竟然疑心是我为了夺权派去的。哼,想我庄世侨连北京城里的都不要,要他这一座县城的军权有什么用。” “什么?大舅父,那您是怎么……”陆欆翊急忙关切地问。 “多亏了榴榴,她伤口上的血沾在我袖子上,被旁人发现了便顺势而下,说是在外也受到刺杀,这才脱了嫌疑。”庄叔颐说起这个,便是满面的笑意。“我儿果真是来还债的。” “舅父,怎么说?不过是个巧合。”陆欆翊还听不明白了。“还什么债?” “哦。这你不知道。当初榴榴生下来的时候,算命的算了算,说她是前世欠了我家的债,今世是来还这笔债的。”庄世侨笑着提起往事。 “大舅父,怎么也这般迷信?这年头都是有债的逃债,哪还有千辛万苦来还债的。这种事情,我可不信。”陆欆翊不可置信。怎么连他大舅父也信这种东西。 前世今生这种话,说出来真是要人笑掉大牙。 “我本也不怎么相信。谁想到偏偏就是这么巧。一次两次也便算了,这么多次实在是叫人不由得不信。”庄世侨想起往事,连他自己也觉得十分地不可思议。 “怎么?还有别的巧合。”陆欆翊竟不知道。 “宣统三年武昌出事。本以为是一时的事情,谁能想会闹出翻了天的结果,连直隶也被波及了。那天我想照常去府衙,不过进抱厦房拿份文件的功夫,这榴榴就把门给锁上了。”庄世侨说到这里笑了。 “什么?她不过两三岁,会走路就已经很了不起了。”陆欆翊不信。 “是啊,走也走不动的小娃娃,拿了她那小板凳坐在门口不肯动。若不是怕冲出来会伤了她,我呀也不会迟去了府衙,大概也会没了命。”庄世侨十分感概。 “这倒是。”陆欆翊此时不知该怎么反驳。确实是个巧合。 “这还不算什么。你还记得我们六年前回永宁的时候,曾发电报说你外祖父病危吧。结果我们一回来,榴榴见了你外祖父便高烧不断,你外祖父却一点一点好起来了。”庄世侨想到了后面的事,有些心疼起来。 “这又过了四年。你外祖父病危,她又发高烧。眼见地榴榴便要没了气。你外祖父竟然能起床了,他老人家倒是说,自己活够了,况且这乱世没命的事还多着呢,要把福气留给后辈。他去求了佛祖,第二天,榴榴便好了。” “这也太巧合了。难道这世间真有蛇珠雀环之事?”陆欆翊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这简直便是戏剧里才用的把戏,可是偏就发生了。 “是啊。我本也不信。可是这桩桩件件的巧合碰在一起,叫人不得不相信。你看今日便是,若是没了榴榴。我恐怕也不知会如何。”庄世侨庆幸地说。 陆欆翊虽觉得蹊跷,但是仍不怎么相信。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佛轮回。“榴榴,你信这世上有因果吗?” “有吧。”庄叔颐漫不经心地回答,她正在看书,没什么心思搭理他。“阿年,给表哥泡杯茶。” “你倒是说说,你若是欠了人家的债,你会怎么还?”陆欆翊得了好茶,依然不停地发问。 “欠了钱便还钱呗,欠了命的那便只能用命去还了。哎呀,表哥你好烦啊。我正看得精彩。阿年,帮我堵住他的嘴啦。”庄叔颐随手挥了挥手驱赶他。 “你不要这样嘛。我都快走了,你倒是多理睬我一下。”陆欆翊偏就起要逗弄她的心思。“等等,扬波,你做什么,等下,我不吃这个。” “恩。我知道。”扬波一本正经地回复道。“为了堵住你的嘴。” “你真是表妹养的……唔唔。”陆欆翊是不吃鲜花做的东西的,这让他感觉自己是个吃菜叶子的兔子,满嘴是渣。这扬波还不停往他嘴里招呼鲜花饼,他一张嘴便被塞了满口。 “好了,我不问总行了吧。”陆欆翊最终只能投降。 第二十五章 小孩子家家 庄叔颐翻完了这一本,才去找表哥玩。“表哥,你刚刚问了什么?” “你这丫头。我不问了,否则扬波非得又喂我鲜花饼不可。”陆欆翊这会子正在打包东西,他明日便要坐船回去了。 “表哥,你明日便走吗?还有好多好吃的没带你去吃呢。”庄叔颐在一旁看着,闷闷不乐地说。 “我们明天上午还能去。我午后的船票。”陆欆翊虽然觉得北京的吃食多而全,五湖四海的皆都有,但是永宁这地方的东西又怪又邪乎,别的地方就是没有。 比如泡虾又名油炸鼓,虽只是面粉、虾仁、目鱼圈、香葱、腰里肉,用那熬好的猪油炸得鼓起,但是滋味却叫人惊艳无比。只要尝过一次,便要叫人念念不忘起来。 “阿娘在北京做过,只是不如永宁的。我想大抵是虾子等海物不够鲜美的关系。”陆欆翊这一想起来,嘴里便立即唾沫泛滥了。“我们明日去寻吧。我都被你勾出馋虫了。” “何止一个油炸鼓、梅花糕、蛋清羊尾、青草糊……”庄叔颐想了想,还掰着手指头数了老半天。 “你表哥都快被你引得流口水了。你引他便罢了,明日带他去寻,他也吃不下这么多。你以为他是你呀。”扬波站在后面,调侃道。 “哈哈哈,说的好。我若不是亲眼见了,恐怕也想不到。你竟然能一个人吃下三个人的份量。吃了早餐,去吃早茶,然后又该吃午饭了,之后下午茶你吃得又不少,接着又是晚餐,最后吃个夜宵收尾。” 陆欆翊真是佩服死她了,一天六顿一口也不少。 “不,这是四个人的量。”扬波在一旁还补刀。 “哼。”庄叔颐气成包子。 两个坏心眼的家伙竟毫无顾忌地笑了起来。 “不理你们了。”庄叔颐扯着他的袖子撒娇。“表哥,你再呆几日走嘛。” “哈哈,我就知道你要舍不得我。”陆欆翊用力地揉了一把她的脑袋,只把这一头秀发弄乱了,才笑道。“可是榴榴,表哥娶妻生子了,家里四个儿子都在等我呢。” 庄叔颐竟没有还击,只是将自己的头发理了理,垂着头说道。“恩。我知道。也不是让你不要回去啊。就是再留两天嘛。你都很久没有来过了。” 陆欆翊只在这个时候才感到,眼前这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和当年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小团子没有什么不同。他无奈道。 “榴榴,表哥有空还是会来的,不然你有空也可以去我家小住几日啊。你将来也是要嫁人的,如此这般,可怎么出得了门子啊。” “我才不出门呢,表哥你管得太多了。算了,懒得跟你争辩。我知道了。”庄叔颐不肯抬头再看他一眼,匆匆地告别了。“太晚了,我回去睡觉了。” “榴榴,榴榴……”陆欆翊再怎么喊,她也不肯停步,只好任她去了。这个表妹就是太重情了,凡是离别都能叫她难过。没想到这么大了,也没有改。“扬波,你劝劝她。” 扬波点了点头,转身追了上去。 庄叔颐一边跑,一边眼泪便掉下来了。她一想到离别,便觉得心痛。她知道自己就是个傻瓜,但是她控制不住自己。就好像看到黄昏的晚霞,便能叫她哀伤至极一般。 这不过是一件小事,这没什么好难过的。然而她还是难过,还是痛苦,还是忍不住这眼泪。要是自己能坚强些就好了。只是若是劝说有用,也不至于她会痛苦了。 她三两下爬上树屋,推开门扑到榻上,哭了起来。 扬波跟在后面,见她哭了,竟忍不住用手掩着偷笑。 “你笑什么?”庄叔颐哽咽着挑刺,眼泪似是不要钱的珠子掉个不停。 “小娃娃。”扬波慢慢地走进去,抖开一块薄毯子裹住她。“晚上冷,上面风大。你要哭就回房去哭吧。” “坏人。”庄叔颐嘟着嘴,裹紧了毯子,瘪着嘴继续哭。 “你怎么哭得还起劲了。”扬波打开抽屉,取了铜壶和茶叶,想了想又翻出了一包坚果。“眼睛都哭肿了,和这核桃也没多少分别了。昨日炒好的,你尝尝。” “我就是不喜欢和人分别嘛。小时候住在他家,他都带我去玩,而且对我很好。何况我确实喜欢和表哥一块玩。现在他要走,为什么我不能难过呀?”庄叔颐抹着眼泪,说。 “没说你不能难过,只是你哭成这样。就是永宁江的江水也该被你哭干了。”扬波一边用小炉子煮水,一边给她剥坚果。“你若是真舍不得他,我们便跟着去北京玩几日。” “可是快要中秋了,阿爹肯定也不会同意的。更何况我现在也不想出永宁。”庄叔颐见了坚果,眼泪也停了,她伸手拿来他剥好的吃。 “怎么不哭了?”扬波笑话她。 “吃东西呢,哭不出来。”庄叔颐羞恼道。“还有不许笑话我。” “不笑话你。”扬波泡好茶,替她斟上一杯,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我知道你多愁善感。这不是坏事。但是子恸矣。” “有恸乎?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不对不对,这是孔子哀颜回之死。可我对的是事不是人。这句放在这里有些奇怪。”庄叔颐接了茶,双手捧着,轻轻吹了吹。“应该回非夫事之为恸而何为?阿年,你看如何?” 扬波轻笑,不答。 “你笑什么?”庄叔颐不解,歪着脑袋瞧他。 “笑你可爱。”扬波笑答。 但只这一句便叫她睁大了双眼,几乎说不出话来。但是她还是克制住自己想要垂头的举动,掩饰地叫出声来。“阿年!” “怎么了?”扬波以为怎么了,紧张地去看她。 庄叔颐抿了抿唇,脑内的思绪转了千百回,犹豫片刻,才说。“恩,我想吃文旦了。” “好。”扬波二话不说便下去帮她拿了。 等他的身影消失之后,庄叔颐才捂着嘴笑了起来。 她知道那不是情话,也知道这不过是无意的一句话罢了。然而即便是这样,她依然开心得要了命。可是这一份开心,决不能叫他看出异样来。 他若是知道了,恐怕就不会将她看作是要受人照顾的小孩子了,也不会像过去那样陪她瞎胡闹,也不会毫无顾忌地跟在她后面。 庄叔颐最不想要的便是岁月流逝。可是她再怎么样将一天拉长,一天也只有二十四个小时,一年也只有三百六十五天。 明年她便十六岁了。也许明年,也许后年,反正她要出嫁的那一天总是越来越近了的。当他意识到自己不是孩童的那一天,如今日这般无隔阂的玩闹便也不会再有了。 越是不想要这一日,这一日便来得越快。这叫庄叔颐感到悲哀。 “我拿来了。”扬波抱着一颗脑袋那么大的文旦爬了上来。 庄叔颐见了那黄澄澄的文旦,立即欢喜地抢了过来。这文旦是阿爹院子里树上长的,扬波这会子摘下来,新鲜极了。庄叔颐嗅了又嗅,味道浓郁极了。“这真好闻。” “来,我把它剥了。”扬波好不容易才从隐藏的暗阁里找出那一柄小刀。“你不是想吃文旦吗?” “恩。不过,你干嘛每次都把刀子收到这里面去,我抠都抠不出来。”庄叔颐抱怨道。她上次想开一个匣子,却怎么也找不到刀子,最后只好作罢了。 “你做什么要用上刀子?”扬波一听,便想到了重点。 庄叔颐移开视线,不小心说漏嘴了,赶紧转移话题。“恩,快剥吧。我都馋得不行了。阿年,你快动手啊。” “你啊。”扬波点了点她的脑袋,便照着她的心意撇开不提这件事了。他将这刀子藏在暗格子里,就是防止这爱作怪的丫头片子拿了刀子去。 若是他不在,她用刀子伤了手事小,让她见了血,那便麻烦大了。 第二十章六章 分别 “扬波,你说北京那么大,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呢?”庄叔颐托着下巴,说。 “北京什么没有?”扬波不解。 “没有粗面,没有米面,没有荔枝,也没有杨梅……表哥今儿说,我才发现北京连食饼筒也没有。”庄叔颐接了扬波剥下来的文旦皮,嬉皮笑脸地将它戴在自己头上。 “你怎么知道没有呢?你去过北京也已经是六年前的事情了。也许从前没有,现在便有了呢。”扬波看了她那怪模样,忍不住笑了。 “从前他们吃不习惯,现在他们也吃不惯。将来大抵也不会习惯了。”庄叔颐拿那文旦皮玩了又玩,嗅了又嗅。别处都不会再有这气味了。 “人都是会变的。”扬波没有抬起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他将文旦的白肉剥好,堆做一座晶莹剔透的水晶似的小山,推到她前面。 “可是我不想变。”庄叔颐说完这一句,便开始吃起了果肉。甘甜的软水晶一入嘴,她便什么哀叹也叹不出来了。 扬波又摸了摸她的脑袋。这世上没有谁是能一成不变的,她不能,他也不能。 这一夜不太漫长,但也不太短暂。 “表哥,你真的要走了。”这一日清晨起来,庄叔颐早饭也没吃过便拉着扬波去找陆欆翊。 “恩?今天你怎么来得这么早?”陆欆翊还是第一次在这个时候见到她。 “我想你今天就要走了,我……”庄叔颐一时说不出话来了。 陆欆翊就知道她还是难过,故意逗弄她。“你啊。和你那五六岁的小侄子没什么不同嘛。反正我下午才走,现在再出去玩会吧。” “好啊。”庄叔颐立即便被他哄高兴了。真是个孩子。 三个人嘻嘻哈哈地从后门出了去,顺着静安路去那静安寺的门口,常年会摆着几个小摊子卖些小吃食。从第一摊的臭豆腐吃起,吃了油炸鼓,再吃梅花糕…… “你嫂子要是知道我吃了这么臭的东西,她可能都不肯让我进门。”陆欆翊一边抱怨,一边吃得很欢快。 “表哥,嫂子不吃这个啊。那你岂不是很惨。我记得姑姑和姑父也不喜欢这些东西。”庄叔颐一口一个,还时不时转过头去啃一口扬波手上的梅菜饼。 “是啊。我在北京寻了这些东西,起码要找个由头在我办公室里睡上一夜,才敢回家。否则大概会被轰出来。”陆欆翊想了想自己为了吃遭遇的惨事,忍不住想流泪。 “表哥,你也太爱吃了。姑姑的鼻子有多灵,你又不是不知道的。”庄叔颐站着不怕腰疼地说风凉话。 “我还以为你也不吃这个呢。你和我阿娘一模一样。不过,你不讨厌这种臭味,为什么会讨厌香水?”陆欆翊觉得奇怪。 “怎么说呢?因为一闻这味道就觉得有好吃的了,反倒不觉得是臭味了,只觉得香。可是香水,既不能吃,又刺鼻,我当然讨厌了。”庄叔颐真的是对香气敏感极了。 “松枝的味道明明很好闻啊。”陆欆翊正说着,回过头去旁边两个都不见了。“哎,榴榴,扬波,你们去哪啊?” “嘘,表哥,你看,那个人。”庄叔颐扒在墙角,给他指了指。 “那是谁?哦,我想起来了,这不就是那个在安家铺子被你教训过的大汉吗?”陆欆翊记起来了。不过,有些怪异,这大汉怎么平白地矮了一头,细看才发现他跛脚了。 “恩。那地方是城西万金帮万老爷子的地盘。他去万老爷子的地方撒野,可不得叫老爷子收拾一顿嘛。”庄叔颐说完,吃了最后一口饼,便上前去。 “哎哎,榴榴你干嘛去?”陆欆翊想拦她也来不及。 扬波对他摇了摇头。拦不住的,这丫头便是天生地好管闲事。 “你怎么还在这儿晃悠?”庄叔颐上前便拍了拍他的背,说道。 “是你!”那大汉被打瘸了一条腿,嘴里一颗牙还碎了半边。一见这罪魁祸首,便怒目而视,恨不能立即掏了刀子给她一下。幸好还有些许理智,这才没有动手。 “牙也被打掉了。那吃东西可不方便。太平路上的傅氏牙科补牙的手艺可是一绝。”庄叔颐想他也是没钱去补牙的,便把扬波随身带的钱包里的银元塞了给他。“要一百大洋那是没有,但是补牙看腿的钱还是够的。” 那大汉奇怪地看她,犹豫地说。“你做什么要给我钱?” “你不是没钱看病嘛?虽然说你是自作自受,但是呢,我觉得吃不了东西还是挺惨的。这钱就当我借你了吧。以后你有钱还我,没钱就当我扔水里听响了。”庄叔颐笑眯眯地说。 那大汉还不敢接。“我治病,你能有什么好处?” “一个大男人比街口老太太还磨叽。”庄叔颐直接将钱塞进他兜里,拽了扬波便走。 走了几步,想起来,她又回过头补了一句。“对了,你若是要拜山头,可以去富生堂找金老板。他大概是会收你的。不过,以后可别在吃食铺子里撒野了。否则我看见一回,收拾你一回。” 那大汉攥着钱,过了许久,才应了一声。“哎。” 中间打了这一回岔子,也没能减少半分庄叔颐的兴致。他们从街头吃到巷尾,吃得撑住了才罢手。午饭自是不必说。 庄叔颐还被阿娘说教了一番,说是哪有用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招待客人的。 “不要怪她,大舅母。是我想要她带我去的。”陆欆翊替她求情。 “就是,摆些鲍鱼、鱼翅,有什么稀奇的?他们北京又不是没有。当然要用我们这儿的特色来招待。”庄叔颐理直气壮地说。 “你啊。就是爱狡辩。”柳椒瑛嘴角勾出一丝笑意。 “阿娘~”庄叔颐瘪着嘴撒娇。 午后不久,陆欆翊便要走了。庄叔颐再怎么不舍得,也只好泪汪汪地送他回去了。这眼泪叫谁看了,都忍不住可怜她。 “别哭了。”扬波怀里常年放着一块帕子,就是为了这种时候。他掏出帕子来,轻轻地擦了擦庄叔颐脸上的泪水。“都哭成小花猫了。” “喵~我就是猫,我就要哭。”庄叔颐靠在他的手臂上,夺了帕子,按在自己的脸上,哭得傻乎乎的。 “好吧。我的小猫咪,我带你去吃鱼吧。”扬波花了一个下午,总算哄得她喜笑颜开。 庄叔颐一进门,家中的众人都先望了望她的脸色,各个都不由地松了口气。连庄世侨也没例外。要是她真的垂着头回来的,恐怕要叫众人都提心吊胆起来了。 “扬波,多亏了你。”庄世侨找了个时机偷偷地夸了他一番。 扬波眯起眼睛,受用了这番话语。 第二十七章 中十秋 请输入正文。请注意:根据国家相关法律法规要求,请勿上传任何色情、低俗、涉政等违法违规内容,我们将会根据法规进行审核处理和上报。永宁的中秋节也与别的地方不同,其他地方都是十五过的,这地方却是十六过的。不过,庄家十五日也是过的,这一日庄世侨是要去和区府衙的人共度的,十六才回家过。 “阿爹,你可要早点回来呀。这一次的月饼可有你最喜欢的枣泥。”庄叔颐扒在车窗边,说。 “好。你可要给阿爹留一点啊。”庄世侨笑着应了,见自家闺女半天不肯撒手,赶紧用眼神示意扬波。 扬波便站在后面咳嗽了两声。“榴榴,我看厨房里的月饼差不多该好了。” “阿爹,你早点回来啊。我先进去了。”庄叔颐一听便收了手,然后车子都没开远,她便跑了。 庄世侨坐在车子里,忍不住悠悠地叹了口气。还是个小孩子。 庄府里有一处凉亭,一面临水,正合适赏月。一众仆从摆好果盘,月饼,鲜花和酒水。客人还没来,庄叔颐便坐在水池边上,拿了些脆皮喂鱼。 “阿姐,怎今天有这么好的心思去喂鱼?往日里不是连鱼饵也想尝完吗?”庄姝婷笑着上来拍了她肩膀一下,把庄叔颐吓了一跳。 “去去去,你才连鱼饵也喜欢呢。现在拿我玩笑,等以后要写作业了,便晓得错了。”庄叔颐反过来抓着她的小辫子说。 “阿姐,我错了,我错了。你可别不管我。”庄姝婷一听立即便求饶了。 “你又做了什么,惹你榴榴姐姐不高兴了。”三太太手握着把苏绣金菊团扇,面带笑地走了过来。 “我哪有。”庄姝婷小声地辩解了一句,便乖乖地进了亭子,坐在位置上。她娘在的时候,她可不敢说话了,被抓住一句,回去便是二十遍的抄写。 “弟妹也真是太严苛了。好好的女孩子,被你弄得跟满清的婢子似的,这话都不敢说了。瞧瞧这可怜的小模样。”二太太立时打抱不平道。 “二嫂这是哪里的话啊。我怎么把她弄的跟下人一样了,我是不给她吃还是没给她穿了?”三太太这一句,就是戳着对方的心窝子说的话。 二太太立即便白了脸,暗地里差点把一口牙咬碎了,忍了又忍才笑道。“我哪里是这个意思。小孩子家的还是活泼点好。” 庄嘉兰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扯了庄姝婷,两个一同说去园子里转转,作个画来。说到作画,三太太立即便不拦着了。“去吧,去吧,好歹也作出一幅来。榴榴可要去。” “三婶婶这是要笑话我吧。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不会这些的。”庄叔颐毫不犹豫地推掉了。但是留在这儿和这俩位坐一起也不是个事,她便笑道。“我去做个助手,帮忙洗笔吧。” 说罢,三人手挽着手,偷笑地跑了。扬波跟在后头不远处。 “阿娘也真是的。什么都想我学,什么都想我好。她也不想想,有哪个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学的杂了不就是半桶子浑水,咣当响倒是挺好的。”庄姝婷跑远了些,便抱怨道。 “三婶也是为你好啊。若是我能学便好了。”庄嘉兰十分羡慕道。 庄姝婷听了这句,便知道自己是抱怨错了对象。她还能怎么说,只能嘻嘻哈哈地糊弄一番。“画画比不得书法,只要自家想画便能画的,也没什么学不学的说法。” “那可不对。画画也是有流派的,你看国人画画多用墨,外国人用那些五颜六色的油墨,甚是好看。自己学怎么可能会呢?”庄嘉兰说这话也是无心的,不是想强调什么。 只是这话更不好接了。难道庄姝婷能说把老师让出去吗?当然不能。这根本也不是老师的事,真想要拜师,这一个老师教几个学生不是教,他怎么会推辞呢。 这就是钱的事。 若是别的问题,姐妹三个还能打开天窗说亮话。但若是沾上这孔方兄,那便是一句也说不得的。 庄姝婷的年纪虽不大,但是性子已是老成的了。是以不肯轻易答话。她折了一朵菊花,簪在庄叔颐的头上,说。“这朵好看,阿姐你戴。我来画你。” “不戴不戴。你要是画我,还不如画鱼呢。”庄叔颐将那花取了下来,头摇得似拨浪鼓。“你们画着,我去看看阿娘怎还不过来。” “那你去吧。”庄姝婷立即便取了画笔开始画画,装作专心致志的模样,生怕叫兰姐姐将话题扭了回去,那她可答不上了。 每日这时,阿娘都在小佛堂里。庄叔颐和扬波顺着小径往小佛堂走。庄叔颐见了满地的落叶,竟好端端地笑了起来。 扬波被她唬了一跳。“有何事可乐的?” “你看这地上的叶子,正巧排出了一个字,好不好玩呢?”庄叔颐抱着肚子,笑个不停。真是个孩子,半点不假。唯有孩子,才看什么都乐不可支。 扬波拿她没法子,两个人便是站在那树下整整笑了片刻,方才继续前行。 站的时间长了一点,那树上的落叶便悠悠地撒了下来,两片相互盘旋着落了下来。一片正巧落在庄叔颐的发上,一片恰巧落在了扬波的肩膀上。金黄的,竟然像两只金饰,算好了戴上的。 庄叔颐又是一连气地笑。她一边笑,一边伸手去拿他肩膀上的落叶,然后说话间便将那叶子塞进了口袋里。庄叔颐怕他质疑,笑着跑了起来。“快走吧。天快黑了呢。” 扬波自然是不会看漏了的。只是他什么话也没说,默默地将手心里的那片叶子小心地攥紧了。 “你怎跑了的?”柳椒瑛正巧念完了今日的功课,出来便碰上了庄叔颐。她伸手掸了掸庄叔颐的裙摆。“都这么大了,还像个孩子。” “我当然永远都阿娘的小孩子啊,就算七八十岁了,在阿娘眼里还是小孩子。”庄叔颐半点不害臊,抱着阿娘的手臂撒娇道。 “这话倒是没说错。”柳椒瑛捏了捏她的小鼻子。“不过,你啊,终归是要嫁人的。有了你自己的小孩子,你就要变成大人了。” 庄叔颐就是笑,不反驳。心里怎么想的,也就她自己知道了。 第二十章八章 月圆 “快走吧,让你婶婶们等急了就不好了。”柳椒瑛合上小佛堂的门,对庄叔颐说道。 庄叔颐没说话。她心里想的却是,那两人坐一块,吵也要吵一二个小时,哪想得到别人啊。不过,这样的话,她是不敢对阿娘说出口的。 三个人往回走,正和柏宇迎面碰上了。柏宇见了柳椒瑛,那是立时便松了口气,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来。“太太,那头的差人送了月饼。” 送月饼?庄叔颐觉得奇了怪,她家里中秋收人家的孝敬不知道多少,只不过是一盒子月饼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看柏宇这脸色,简直不像是收了礼,倒像是被鬼敲了门。 做小姐的庄叔颐弄不清,做主母的柳椒瑛可不这么糊涂。她一听这没头没脑的话语,也立即知道头尾了。“既然他们送来了,便是要和解了。我们也不和他们僵着。去挑几盒送去。” “阿娘,是谁送的月饼?”庄叔颐那旺盛的好奇心又起来了。 “还有谁,不就是那个……你小孩子家家的,管这么多做什么。走,你婶婶们该等急了。”柳椒瑛牵着她走,就是不肯说。 这一日的赏月,庄叔颐终究是没能好好地享受。 众人正兴起谈乐,守门的王贵神色慌张地前来禀报。“太太,不好了。那个人又来了。” “什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不去理他,便说老爷不在家。”柳椒瑛不耐烦地轻蹙眉宇。老爷那穷疙瘩的庶弟实在是叫人不想见。比刚才那送月饼的人家还叫人不待见。 “可是他求见的是大太太。说是表少爷既然送了香水来给亲戚,也该有他那口子的一份。太太,都在门口叫唤开了,我看实在是不像样,才进来禀报的。”守门的王贵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带去偏厅,让他等老爷回来。我是深宅妇人,不见外客。”柳椒瑛不想丢了庄府的颜面,只好还是用了老办法。 “好的,太太。”王贵连忙出去了。 “那家伙上次差点烧了我们的房子,居然还有脸来。”庄叔颐撸起袖子就气冲冲地想去把他赶走,却被阿娘拦住了。 “你给我站住。他就是再不像样子,也是你阿爹的庶弟。也是你的叔叔。难道你想去打他一顿?”柳椒瑛虽然不喜欢那个人,但也没有想过要让自己的女儿落下被人置喙的把柄。 “哼,他才不是我的叔叔呢。”庄叔颐气得不行。阿娘就是喜欢息事宁人。那种上门来的地痞无赖,合该用长棍子打出去,才好呢。“谁家里人惦念自家的财产早点败光,巴不得丢了自家的脸面呢。” “不许说胡话。扬波拦着她。要是她做了什么事情,我拿你是问。”柳椒瑛说完,庄叔颐便熄了火。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但要是连累了阿年,她会心有不安的。 可是她还是不甘心。 那个地痞无赖虽然是她祖父的庶子,是她阿爹的庶弟,但是在她祖父去世之前便做下诸多恶事,被她祖父逐出了家门。如今花光了分到财产,贫困潦倒地住在永宁城里的犄角疙瘩里,每逢节日便上庄府来讨些赏银回去过日子。 他每次来都要将这家里闹个鸡犬不宁。若是她阿爹在家,还要被气得几天咳嗽,好不了。阿娘就聪明多了,从不肯见他,便将他搁在外院,任他闹任他疯,就是不管他。 但就是这样,那泼皮无赖竟然还能做出幺蛾子。他在外头传,她阿娘将庄家的财产都败光了,就为了养闲汉,给她爹戴了顶鲜艳的绿帽子。呸! 庄叔颐在心底狠狠地啐了他一口。但是当着他的面,她却做不出这动作。做姑娘真是不公平,就是骂人几句,也要被说是没家教。就算,那个人该骂、欠骂。 “榴榴,你在想什么?”扬波这么出声来问,绝不是没有缘故的。因为这丫头含着这一口月饼已经好一会儿了,竟不咽下去,委实叫人觉得奇怪。 庄叔颐这才回过神来,当着众人的面,她敷衍道。“没什么,就是想阿爹了。他喜欢的枣泥馅的有没有剩着?” 这句当是废话。虽然那庄世侨在妻女面前没有半点威严,但是也还是这庄家的大当家。谁敢昧下他的东西呢? 扬波一听便知道她在愁些什么。在众人面前没有多问,等只剩下他们俩个的时候,再开了口。“你在想那庄志平?” “恩?恩。”庄叔颐还是想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名字的主人便是令她愁得头大的家伙。“对。我就是不甘心。阿娘一定又是拿了几块大洋将他打发走的。否则我看他能在外院呆到明天早上。” “这倒是不假。”扬波知道。贪财的人只要是赖了上来,那便如同吸血的蚂蟥,不沾点腥撕点肉沫下来,那是不可能的。 “我在想,怎么给他个教训?叫他再也不要来了。”庄叔颐托着下巴,翻来覆去地想主意。“找个麻袋套了他,打一顿?不好不好。说不准他就要凭着那一身伤来讨可怜了。” 扬波替她披上一件薄衣,将煮好的奶茶倒了一大杯,放在了她的前面。“暖暖手。” 庄叔颐摸着那暖烘烘的杯身,回过神来。“对了,阿年,你帮我想。我想得头好痛。快帮我想个好点的主意,既能吓到他,又不会给阿娘惹祸。” 其实这也是个难题。这不能,那不行的,单单是分寸便叫人难以掌握。 扬波却连眉宇也没有皱起半分,轻描淡写地回答道。“那不难。他向来爱酗酒,只要在他的酒里下点东西,便叫他几天好受的。” “不行不行。太轻了。”庄叔颐撅起嘴。“再想,再想。” 扬波想了想,再提了一个意见。“趁他睡着了,找辆马车送他去那荒郊野外,这一番吓,大抵他是能受到些教训。” “不行,不行。万一他被野狼山猪叼去了,以后查起来,那便麻烦大了。”庄叔颐连连摇头。 这下扬波一时之间也想不到好的了。 庄叔颐知道是自己要求多,便也不去催他,举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热腾腾的奶茶,悠悠地舒了一口气。这奶茶煮得可比月桂煮的好喝多了。 这真是奇怪,月桂常年累月地煮这些东西,竟然比不上一个偶尔才做一回的阿年。都说女儿家的手巧,怎么他的手比女儿家的还要巧这么多? 庄叔颐换了一只手撑着下巴,光明正大地盯着扬波看。他这会子正在沉思呢,便是她拿根针扎他一下,说不准都不会让他发觉。有如此良机,她当然要多看几眼了。 今天确实是中秋,可是天上的月亮却怎么也不及眼前的青年明亮。他有着干净利落的短发,舒服端正的五官,手指纤长又宽大。 他看上去有些柔弱,可是庄叔颐知道,他的肩膀有多宽广,他的双手有多有力,他的怀抱有多可靠。 但是他的手常常很冰冷,冷得像冰雕成的,让人情不自禁地想去温暖,去融化,去牵绊。 她痴痴地望着他,几乎像是那朵向阳的花朵一般。 而那样饱含秋水,浓烈到极致的目光,真的会有人感受不到吗? 第二十九章 开十心果 这世上真正的傻子总是少的。 起码扬波不是那傻子。他最后还是提出了令庄叔颐满意的主意。 那庄志平若是再来骚扰她们家,就在他走的路上撒上冰碴子,让他摔上个大马趴,来一回摔一回,看他还敢不敢再来。 要让扬波来说,这主意着实像是小孩子过家家。那样一个泼皮无赖,若不好生教训一番,是不会醒悟自己踢上铁板的。何况那庄志平连脸皮也不曾要,更别论不过是这不痛不痒地摔上几跤了。 但是那样的小人满城都是,他也管不着。只要庄叔颐满意这法子便好了。 过完了十五,便是十六了。八月十六便是这永宁真心实意的中秋节,至于十五那一日便算作是彩排演练了。 这一日清晨,庄叔颐便拉着扬波一同去厨房捣乱。当然了,捣乱的人自然是庄叔颐,虽说姑娘家的会些厨艺好,但庄叔颐就不必了。换做早前的说法,她可是书香门第的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才最好。 李婶赶不走她,只好让她负责帮忙按模子。就是这样,也能将那用了许多年的菊花月饼模子砸裂了。 庄叔颐惊呼了一声,弯腰向前扑去便想去捞那月饼模子。但是那模子不过半个巴掌大,小巧玲珑的,为了脱模的时候方便还抹了油。她那笨手笨脚的,怎可能抓得住。 果不其然,那模子直接便砸在了地上,摔出了一条缝。而庄叔颐的势头却分毫不减,直冲冲地便向着地面摔去,眼看便要比那模子摔得更惨烈。 “吓死我了。”庄叔颐靠在扬波的怀里,吓得声音都变了。 “都叫你不要太冒失了。那模子摔几个又不会怎么样。”扬波轻蹙眉宇,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耳朵。“不怕,不怕。” 庄叔颐捂着胸口,喘了大半天的气,这才缓过来。“我以为我抓得住嘛。” “你以为?”扬波冷笑。“我看,你以为把脸摔在这油腻腻,黑漆漆,被人不知用脚踩过多少遍的地上,很有趣是吧?” “没。”庄叔颐心虚地摇了摇头。 李婶听了却不高兴了。“说什么呢?我这地方可是每天擦三遍的,就是太太来了,也不会说我半点。你算个什么东西?” 这话听上去已经十分的刺耳了。换做是任何一个有一点气性的人,肯定都要冲过去,和她打上一架,至少也该吵上一架。 但是扬波却半点不曾理会,比那聋子还冷静,比那哑巴还安静。他连头也不曾抬起半寸,还在温柔地拍了拍庄叔颐的背,安抚她那因意外而狂跳的心跳。 李婶叫骂了这半句,其实就后悔了。但是话都说出口了,想收回可不那么容易。她虽是乡村妇人,但好歹在这庄府做了许多年的差事,自诩是熏陶了几分书香门第的文雅。 再加上这扬波,其实半点也不像是他在小姐面前表现得那般柔弱。她曾亲眼见过,他用一支长长的竹竿便将那灵巧的鸟全打下来,一只也不剩。一个人若是没有半点功夫,没有半点戾气,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李婶,扬波也不是这意思啦。他只是在警告我。你别生气了。”庄叔颐站起来,笑嘻嘻地和稀泥。“可是模子到底是坏了,怎么办呀?李婶,你可别生我的气。” “不碍事,不碍事。”李婶立即顺着小姐递上来的阶梯下去了。“小姐,这厨房烟熏火燎的,您还是出去吧。” “哦。”庄叔颐就是来玩的,并没有真的想做些什么。如今已经惹下了大祸,自然是提起裙角溜之大吉为好。她拉着扬波便往外跑。 厨房里,李婶还在抱怨。“这人真是古怪阴沉。我总觉得他没什么好心思。你看看,我这地擦得多干净,就是爱干净的太太来了,也不曾说过我什么。他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讨嫌。” “婶婶说的是。我看他老是跟在小姐身后,可是看起来也不像个小厮啊。婶婶,那人究竟是谁啊?”厨下新来的小丫鬟凑上来讨好地说。 “他呀——”李婶翻了个白眼,将那做好的胚子放上蒸笼屉子。“不过是小姐养的一条狗。” 庄叔颐扯着扬波,一下便从西边跑到了东边的园子里。笑着笑着又突然失落起来。“也不知道哥哥什么时候回来。过完中秋可就该是他的生日了。” “世道乱,许是老爷不叫他回来的。”扬波已经听到一点风声。 “哦。那怎么办?我给他买的金表还藏在书房里呢。”庄叔颐听了,不大高兴。二哥去嘉兴上学就算了,居然连生日也不回家过。她有点想他了。 但是当着面,她是绝对不会跟二哥讲的。那个家伙就喜欢欺负她,不知道揪掉了她多少头绳和手链。 “老爷要往北京寄东西,你可以让他们顺道把金表送去嘉兴。”扬波还是出了主意。要是这块花了她大半零花钱的金表没能送出去,她一定气上十天半个月的。 庄叔颐听了才稍微地高兴那么一点。路过阿爹的书房,她突然又笑了起来。“今儿阿爹不在家的,我们去把他的笔研纸墨藏起来,晚上让他好好找找。” 扬波在后头偷笑。这小孩子半点也不曾长大过,还想着这么幼稚的主意。但是他完全不反对。 两个人偷偷做了恶作剧,一瞧见庄世侨穿过垂花门,便相视笑成一团。 庄世侨本是皱着眉头,板着一张官老爷的脸进来的。跟在后面服侍的柏宇都小心翼翼地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呼吸的声音大那么一点,会惹了这位大老爷。 可是当他一听到庄叔颐的欢笑声,眉宇立即便舒展开了。柏宇见了,松了口气,还是他家小姐有办法,连脸都没有露便逗弄得老爷开怀起来了。 “榴榴。”庄世侨笑着快步走了过去。 庄叔颐狡黠地对扬波眨了眨眼睛,然后甩开他的手,三两步蹦到了她阿爹的身上,搂着他的脖子,娇声娇气地说。“阿爹,给我们带什么好吃的啦?” “恩……有,有,在车上,等会叫柏宇拿进来。扬波,你也去。”庄世侨愣了一瞬,随即转过头指示柏宇。“乖囡囡。我们先进去。你给我说说上一次那个什么来着?” “你是说《镜花缘》吗?阿爹你听我说,那书真的很有趣。一粒米竟有七八寸长,你说有趣不有趣?还有芥子草,吹一吹竟会变长……”庄叔颐几乎是立刻便被转移了注意力。 庄世侨带着庄叔颐往里面走,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回过头来,对着后头的两个人挤眉弄眼。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柏宇和扬波两个互相看了一眼,认命地去给大老爷随口哄闺女的话圆场子了。 庄叔颐半点没意识到。她正叽叽咕咕地将自己看的书从头到尾和阿爹说上一遍,还比手画脚的,比那戏台上的丑生更可乐。 庄世侨被她逗得乐个不停,完全想不起来旁的什么糟心事了。 这糟心的事,庄世侨可以挥到一边去,那庄志平却不行。昨儿个柳椒瑛叫人拿了二十块大洋打发他回家去。按理说,这赏钱也算是丰厚了,足够那平头百姓家的好吃好喝大半年。 可是谁叫那庄志平在富生堂一口气欠下了九十九块大洋的赌金,那少的一块还是黄大老板做主免掉的,说是溢满则亏。当年老爷子在的时候,他便已经将分到的东西扔了个干净,如今是无论如何也凑不出这钱来的。 柳椒瑛想着花钱买个清静,又是中秋节的,便松了松手给了他二十块大洋。 可是那庄志平不这么想啊。想庄府几代人的积蓄全留给了长房,她大太太才给他二十块大洋,可不是打发叫花子嘛。 是以被那赌债和妒忌催的,天还没黑,庄志平便火急火燎堵上了庄府的大门。叫庄世侨一回来便吃了好大一个晦气。中秋佳节,碰上累世的讨债鬼,可不晦气嘛。 “大哥,大哥……”庄世侨才下车,便听见那个刺耳到无法忽视的喊叫。 第三十章好 好大一出戏 庄世侨皱着眉看他。“你来做什么?” 这庄志平只单单看他那外表,是无论如何不会叫人心生厌恶的。他身着体面的镶边长褂,头上戴着黑色的大沿礼帽,配上一条白色的围巾,看起来便似那典型的文人。 “大哥,我说这都中秋了,上门来拜访拜访您,这不是应该的嘛。喏,我还给您带了月饼。”庄志平半点没有不好意思,将自己手上那一油纸袋包着的月饼提起来晃了晃。 永宁就没有拒客的道理。哪怕庄世侨最想做的,就是把他这庶弟轰出自己的视线去,但此刻他是做不了的。庄世侨左右为难,片刻才从嘴里挤出一句来。 “何必这么客气。你带回家去给亚楠她们吧。” “不,不,小孩子吃什么月饼,惯得他。大哥,实不相瞒,我也就买得起这么点东西来看大哥了。还望大哥不要嫌弃。大哥,你不会怪我吧。我也知道我自己不好,没办法给大哥当助力。可是大哥啊,我是一心一意向着你的啊。” 这一番换成任何一个人来说,庄世侨大概都会觉得喝了一两温好的酒,熨帖极了。但是这话要是由这庄志平来说,他只觉着自个吞了七八只苍蝇,恶心到了极致。 “大哥,都怪小弟没用,至今没能谋得一官半职。若是当年大清没亡,我还能去考举人,如今这秀才那是半个大洋也不值了。啊呀,都是小弟的错,耽误了大哥进门。这门外的风可不好受,大哥还是快些进去吧。” 话说得既得体,又体贴。可是偏偏说话的人心存歹意,而且听的人心知肚明,那再好的话也难以入耳。对于庄世侨来说,这声音大抵要比指甲划过玻璃更难受。 庄世侨忍住腹中的恶心,这才将嘴里的话挤了出来。“你也进来吧。” 然后他便推说有事,将那庄志平晾在外院的东厢房里,独自穿过两道门进里头来了。这么个恶心事可不得叫他眉宇紧锁,面色不虞嘛。 幸好,有庄叔颐做了这个开心果,否则今天晚上那是无论如何安生不了的。 只是那庄志平是无论如何也开心不起来的。他原就是打算缠住大哥,好说歹说也要拿个一官半职的回家,方好交差。至于那九十九块大洋的赌债,若是他上了特区的府衙,那黄大牙哪还敢要啊。 如今竟一着不慎叫网子里的大鱼溜了出去,庄志平实在是苦恼。他本想要跟进去,无奈那几个凶神恶煞的护院牢牢地把着门,怎么也不肯叫他靠近内院一步。 就在这时,杨波和柏宇从里头走了出来,可不得被这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的泼皮给缠上嘛。 “小哥,小哥,给。拿着,可能和我说说大哥几时回来啊?”庄志平捏着一枚被捏得油光锃亮的银元,堵在去路上,笑咪咪地问。 杨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让开。” “不,不,小哥,你拿着,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庄志平硬要将那银元塞到杨波的手里。这一角钱他也是咬了牙才拿出来的。 杨波默默地退了一步,紧皱着眉头,厌恶地说。“让开。” 柏宇站得后那么半步,只躲在后面看好戏,别提有多幸灾乐祸了。这人真是不长眼睛,挑哪个不好,偏要挑这个硬柿子,不把他硌掉牙才怪。 三个人僵持了好一会儿。 杨波和那庄志平都不耐烦了。一个仍然是面无表情,像是看地上一片垃圾一般看对方;一个就是再没脸没皮,也受不住被这油盐不进的下人轻蔑的目光,恼怒起来。 但是无论怎么样,庄志平的目的也不是这俩不起眼的小厮,而是里面能带他升官发财的大哥。他悠悠地叹了口气,用手指将那银元擦了擦,又郑重地放回口袋里去了。“这年头真是国之不国啊。连你们也看不起我。” “是啊。”杨波竟真的回答出来了。叫众人被唬了好一跳,扬波也是真敢说。护院虽瞧不上这庶老爷,但也碍于对方的姓氏不敢给对方脸子看。 庄志平差点就被这个字激起来了,但是还好他念着自己的目的,咬牙忍了下来。“罢了,罢了。不管怎么样,我也姓庄。” 这是摆弄他的身份呢。他是主子的姓,他们不过是个奴才。 “这有什么的?赖皮巷子东头卖狗皮膏药的,也姓庄。”庄叔颐久等杨波不来,不顾庄世侨的阻拦一定要出来寻他,这不刚好听见了最后一句。 “哟,这不是三姑娘吗?怎么说我也是你的叔父,还是要说你两句的。他卖膏药的姓,和我们的能一样吗?我们庄府乃是官宦世家,代代都是大官,他一个卖狗皮膏药的祖上三代都不知道姓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庄叔颐听了只想狠狠地啐上一口。呸。谁和他这样的泼皮无赖是一家的,那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别把我算里头。祖训有言:读书明理志,修身泛爱众。他便是卖狗皮膏药的,姓庄便是姓庄。这《百家姓》里若没有两个庄字,那此庄便是彼庄,哪有高低贵贱可言。” 他倒是以自己的姓氏为荣,可惜姓氏却以他为耻。 连祖训都被搬出来了,庄志平再想和她理论,那也要掂量掂量。他又忍了下来,腆着脸笑道。“五姑娘教训的是。不知道大哥,就是你父亲何时能出来啊?” 庄叔颐真的佩服他这脸皮,剥下来拿去做盾牌挡子弹也是绰绰有余,厚极了。她向来是被家里娇惯大的,想要月亮绝不会有人拿星星来敷衍她。她几乎是立刻说。 “别。你家五姑娘在家里,我家总共也就四个姐妹,哪来什么五姑娘。”庄叔颐毫不犹豫地将他从自己家里剔除了。 庄叔颐自家有一个大姐,二叔家一个兰姐姐,三叔家一个婷婷妹妹,加上她自己也不过四个姑娘。 五姑娘这个说法,自然是庄志平把他生的六个姑娘也算里头了。 庄叔颐可不想和他算作一家子。况且既然已经分家了,这说法也不算错,只是有些不近人情罢了。 “你怎好这么说?就不怕老祖宗从地底下出来。”庄志平的死穴被庄叔颐给戳中了,便是天塌下来,他的脸色恐也不会这么难看。 “我是你父亲的弟弟,是你的叔父,自然要好好说说你。你这小姑娘心思怎这般歹毒。我家招娣、亚楠何曾得罪过你,你竟要将她们排除在外。” 他明知道庄叔颐针对的不过是他,不是那些无辜的女孩。但是他就是要这么说,否则如何显得她庄叔颐冷酷又无理取闹呢。 庄叔颐听了,只觉得有一股气闷在胸口,吞不下去吐不出来,涨得面皮通红。真是要气死她了。都说她伶牙利嘴,得理不饶人,可是若和这无赖比起来,还差得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