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许诺,倾三生 R18》 正文 001 天下功业换三生 (1/2) 幽冥道远,晓波忘川清凉滑过彼岸灼灼冥土,静谧恬淡,但却抚不平焦土底下魂魄们炙热痛楚的哀鸣。直到那抹孤独的身影出现,一切归于寂静。那个人生前斩杀一切,让他斩杀的人魂不知凡几,依旧恐惧,陷入静默,不敢再出丁点声响。 忘川奔流溅起澄澈水珠,银光闪动中映出那缕浅紫泛着明黄色氤氲,犹带着生前狂霸气息的幽魂,远飘而来,却倔强地立在彼岸,不肯跨过那座银骨搭建的奈何桥。 「她没有留话给朕?」男人低醇的嗓音微喃。犹记得那夜与她寝榻缠绵曾许诺,来世为蝶朕为花。她却在幽冥道上毁约,真有那么恨朕?又是怎样的恨,直到死了,还要心心念念? 「没有。」身着黑面素衣的痀偻老人,哑声鄙如墨鸦,冷淡不带情绪,甚至操着命令的语气,对那抹浅紫明黄飘摇的男魂道:「喝!一世纠缠因缘苦,六道轮回累世果,来世诸忘恼恨消。」 「朕不愿。」男人咬牙怒视,嗓音幽寒冷冽带着威势,像是询问却不容质疑地说:「孟婆,朕今世安疆励治之功业所累积的福德可换否。」 「虽是为天下苍生,亦是杀人如麻,功也,业也。即便生时天子,死时仅是一缕幽魂,无高下分别。」孟婆递上一碗清澈汤水,再也不语。 「朕…」男人拧眉伸出长臂扣住孟婆的颈项,魂魄氤氲飞旋而起,像是人间夏日海上吹起的暴风,满身狂气,紫光陡现,眯起凤眸低吼:「朕要以天下功业换得与她相随!从头来过!」 即使颈脖已让男人掐凹就要折断,孟婆淡漠的眼神依旧。但阴兵见状一拥而上,兵刃相向。 孟婆在此刻足尖轻点,竟不似老人,身轻如燕,飘到了数丈之外。男人单手劈落阴兵头颅,夺过长剑,以一抵百,奋起血战。但魂魄不会流血,阴兵的长剑指过,魂魄只会碎如纸花,记忆剥散之苦令魂魄痛彻心扉,立时不能再战。 随着阴兵的刀剑劈落划破,男人眉头连拧起都没有,即使魂魄开始残破,犹自坚持。 从来,没有人,没有神,也没有灵,敢在幽冥道毫无顾忌,放肆而为,不顾自身元神损坏也要放手一搏。 「住手!」就在男人魂魄破碎如烟,幽冥的风,即将将他一吹而尽时,一声凄楚焦急的声音响起。 黑纱向后翻飞,痀偻身影如皮开肉绽,片片剥落于幽冥灼灼土地上,转瞬化为焦红的尘土。 有如破茧而出的蝶,女人纤透如玉,莹白如雪,伸手揽住了那缕男魂。她带着泪,空着的那只手,拼命地张开五指,捞取在幽冥道上飘飞的男魂记忆,却捉不住指间流逝的片段烟云。 「瑟瑟…」男人的嗓音不复清越,低声呢喃淡如薄绡飘渺,音如风,却饱含着难以说清道尽的情绪。 「我愿意,我愿意以我在幽冥界担任一甲子孟婆的功德与来生福德换取,他魂魄不灭,一世安泰。」名为瑟瑟的女人仰天长啸着。 银光乍现,由她的体内迸出,直指天际,冲破了幽冥界层层迭迭晦涩的云雾,深至不知处。 **** 三月的北京已入初春,呼吸吐纳在空气中结成轻白氤氲,双颊让天候冻得嫣红的纯美少女一身塘绿色绣缠枝桃花蝶纷飞的大襟衫,下身是暗绿色绣吉祥云纹的马面裙。马面裙的百褶在她疾步下摇晃轻荡,荡出织功繁复绮丽的宝相花锦履,在春色未临枝枒光凸、仅有残梅点点纷乱淡红点缀的庭园中,相添一抹淡绿风景。 「前厅庭园都来了些什么人?杨先生到了吗?」方及笄还带些稚嫩嗓音的梁瑟瑟侧头脆声询问贴身丫鬟惜墨,神色有些许紧张。 今日对她来说至关重要,这可是她学水墨画六年,学油画三年,第一次让油画老师杨治齐说服,学着洋人办庭园画展茶会,邀请平素结交的官家千金与父亲同僚子女赏画。 杨治齐承诺若她办茶会,他会给她一个惊喜,带些朋友来观展。不晓得眼下前厅客人来了多少,前厅庭园是否冷清热闹。 「老爷的同僚及他们的公子千金们也到场了,庭园现下极为热闹,就等小姐露脸了。杨先生也已到了,还带着几位金发碧眼的洋人朋友过来捧人场。只是…」丫鬟惜墨回道,欲言又止。 「咦?爹爹没说话吗?他平素最讨厌洋人啊。」梁瑟瑟有些意外。 正文 001 天下功业换三生 (2/2) 若让梁老爷瞧见她这风风火火的行止,恐怕又要叨念一顿。可是她顾不着了,梁老爷是个烈火脾性,眼下洋人猖狂,朝廷被掐着咽喉,若起了冲突,难保不惹出大事。 梁瑟瑟来到前厅,隔着绡丝孔雀屏风,就见到梁老爷面色铁青坐在太师椅上,朝中同僚坐于两侧,也是面色不善。几位官家千金以扇掩脸蹙着眉,公子们则是满脸忿忿瞧着杨治齐与一干洋人。 「这茶会原先也是洋人的习俗,梁老爷在朝推行新政,为何不能接受洋人朋友参与茶会?况且现在洋人朋友们收购画作、文物开的价格可不手软。对瑟瑟打入艺坛也有好处,没有坏处。」杨治齐身量瘦高,剑眉星眸,一双丹凤眼流转着光华,一身洋服笔挺,玉树芝兰之姿。 但他却不知梁老爷极为厌恶洋人,竟当场赶他们走。他想质问梁老爷可知他带来这些洋人非富即贵,个个与大使馆关系密切,若能让瑟瑟在他们面前留下深刻印象,瑟瑟定能于当今艺坛成名,日后画作价值不同而语。 「你说什么?!是侮辱我吗?我家闺女不需要靠卖画维生!有哪个正经人家的闺女到处抛头露脸?枉你读圣贤书,留过洋,吃了几滴洋墨水就忘了孔孟儒学了?」梁老爷是个对于旧时传统礼教极为重视的人,听杨治齐这番话后,气得两颊泛红,拍桌站起,就差没自个儿拿起扫帚将杨治齐和那些洋人往外扫。 中国近年动乱不安,自辛丑条约签订后,朝廷积弱不振的情况更为严重,洋人涌入上海、北京、天津越盛,一边大肆收购中国骨董文物,对于中国文化科仪有着好奇,倾心中国传统工艺;但一边却又因中国战败,对中国有着高傲的态度及矛盾的鄙视。中西之间的隔阂日渐筑成,彼此相看两相厌。只是碍于洋人气势盛,清廷不得多忍让些。 梁老爷忠君爱国,内心为国力羸弱而抑郁,认为朝廷已受够了洋人的脸色,私底下自然不愿意与洋人多有瓜葛。 「爹…我想治齐哥哥没有恶意…」瑟瑟瞧情况一发不可收拾,赶忙从屏风后走出。众人目光瞬间移到她这抹淡绿身影上。 瞧瑟瑟来到前厅,俏脸蝶眸,容貌端丽,虽非倾国绝色,但也纤凝妩媚,天然俊生,举手投足成就丰华。唯一让他挂心的是,瑟瑟虽为他掌上明珠,却是庶出,找门好亲事本属不易。答应杨治齐办个画展茶会,乃是权宜托词,实则是故意在同僚与公子千金前展现瑟瑟的才华,为她觅个好归宿。没想到千方算计安排却让杨治齐带洋人闹场了。他的同僚们会怎看他,又怎评断瑟瑟?梁老爷如今捶胸顿足悔恨不已。 「瑟瑟,你进去!我的女儿不许与洋人往来!」梁老爷气在头上,听闻瑟瑟竟亲昵直呼治齐两字,还为他打圆场,哪是家教良好的端庄千金会做的事?瑟瑟的话语形同火上浇油,让他对杨治齐的怒火更加炙旺。 「爹!」瑟瑟着急唤道。 正文 002 久别重逢魏家人 (1/2) 正当僵持不下时,一名小厮领着魏家老爷与公子往前厅而来。另一名负责接待贵客的丫鬟让洋人及争执分了注意力,直到瞧见魏家老爷与公子时,人都来到跟前了。她急着转身,一个踉跄,跌入厅内。众人让她这扑跌吓了一跳,瞧着她揉着撞疼之处,既羞惭又慌乱,赶紧爬起身通报:「老爷,魏老爷与魏公子…」 话还没说完,魏老爷的朗笑声已传入听内。魏家公子也跟随着魏老爷由庭园一前一后踏入前厅。 魏家老爷子与梁老爷原先为内阁大学士,两家世交,但魏老爷因细故遭太后贬黜,干脆罢官从商,北京、天津、上海、南京、杭州到处跑,最远还去了福州。后来,前些年义和团之乱,战祸由天津差点烧到了北京,逼得身在天津的魏老爷带着两位公子至苏州避难,直到前些日子局势稳定些才回到北京。 魏老爷还未踏入厅中就听到梁老爷得震天一吼一拍,几个公子也跟着站起与洋人对峙,瞧几个高头大马的洋人眉头紧皱,表情甚是不悦,两派人马俨然就要打起来了。他与梁老爷数十年邻居世交,岂会不知梁老爷心中梗刺在哪? 于是魏老爷玄色绣寿纹的长袍马褂,头顶着墨色丝绸瓜皮帽,两鬓斑白,向梁老爷抱拳一揖笑道:「梁老,好久不见,何事需要发这么大脾气?听你声若洪钟,想来您老的身子硬朗,我也放下一颗心啦!来来来,我今儿个带了今年苏州虾目春茶,要不请人先去砌壶茶过来,大伙儿坐着聊?」随手就让魏大公子魏子胥奉上了今年刚采收的春茶。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梁老爷也不想迁怒世交魏老爷,总得给他几分薄面,只得按下怒气说道:「魏老,多谢了。快请上座。」 趁着与梁老爷握手寒暄时,魏老爷低声说了几句,他在天津、上海看多了洋人的面目,基于多年情谊,好意开口低声劝道:「梁老,眼下闹腾也不好。这年头洋人气焰嚣张,不要让您自个儿成了靶子。您不喜欢洋人,不如等会寻个机会,让我带去寒舍吧?我这两个孩子与洋人交手经验多,帮你摆平?」 梁老爷一听,这才抿了唇,算是答应。 那边两老低语,这边魏大公子魏子胥亲自送礼。 瑟瑟是这次茶会的主角,又是由魏子胥亲手提着包袱巾交递春茶,梁家不能让丫鬟接过礼,自然得由瑟瑟伸手去接。瑟瑟接过手时,两人指尖在众人见不着的茶叶盒底下相触,瑟瑟微微一震,讶异魏子胥竟毫不避讳,抬眸瞧了他一眼。没想到魏子胥也正瞧着她。 瑟瑟从前便见过魏子胥。他自小生得俊,唇红齿白,云眉挺鼻如山川蜿蜒,双眸如墨,疏星炯炯,与杨治齐的丹凤眼不同,让人看不清心底想些什么。他的眼神如同往日,波光潋滟带着温柔笑意,分不清该是男人或是女人的桃花眼,凝视久了居然有些勾魂夺魄的错觉,让人不敢直视。 且今日魏子胥瞧着瑟瑟的眼神中带着灼灼炙人的打量,与瑟瑟小时对魏子胥体弱多病、澄澈秀气、美貌至雌雄莫辨还带点邪媚的印象相去甚远。少了娘气,多了英气,却又有些过于清冷的狂意。让瑟瑟垂首不敢多看。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魏子胥的情景。 约莫六年前吧。初夏午后凉风袭袭,蒸腾的暑热尚未驾临北京城,她与魏二公子和几位年幼的公子千金在魏家玩捉迷藏。轮到魏二公子当鬼,趴在百年樟树树干上,数到一百就开始抓人,几个小萝卜头一哄而散,四处寻找躲藏的地方。 瑟瑟踩着零碎的脚步东弯西拐,意外发现九曲回廊后竟有座建在塘边砖红色的临水楼阁,拱型的窗上悬着水蓝色绡帐,醒目特殊,绡帐内似乎有人。瑟瑟只见过湖中小亭,但却从未见过临水楼阁,一时好奇,兴致勃勃地跑了过去,压根忘了还在玩着捉迷藏的游戏。 水蓝色绣着云纹绡帐随风飘荡掀起,让她瞧见魏子胥。 冬日一场寒病,病得魏子胥颠来倒去,瘦了一圈。好不容易挨到初夏,趁着阳光炙盛却不炎热,晴空淡碧如洗,魏子胥步出了居住的阁楼,来到了临水楼阁。他一头墨发也不扎束,披在肩上,身着白衣,骨瘦嶙峋。他的眼睫毛纤长浓密,像墨色羽扇,也像是蛾眉整齐而优雅。他的嘴唇红润中透着苍白,肤色萤白,血管在肌肤下微微浮起似红带青,像极了结冰的水面下游动的鲤鱼。 大风袭来,鼓起了他的袖子,长发在他身后如晕染在宣纸上的水墨,既狂又轻灵,整个人被风吹了像要飞升似的。却又勉力弯腰趴在桌上,悬腕不知写些什么。 待瑟瑟靠近些,才瞧清他纤长玉指骨节明显如竹,正握着大楷狼毫玉笔临摹王羲之字帖。 瑟瑟趴在栏杆上仰视着尚未剃头的魏子胥,还没发育好的嗓子,甜腻嗓音问道:『仙女姊姊,你在写些什么?』 正文 002 久别重逢魏家人 (2/2) 魏子胥听见这声糊糊奶猫叫声似的软腻嗓音,抬眼看她,皱了眉,放下了笔,走到她跟前,弯身不快地问道:『哪来乳臭未干的小鬼,连我都不认得?我看来像女人?』魏子胥那年十四岁,正要变声,琅琅嗓音中有些沙哑,又因寒病久咳未愈,他的嗓子音调如同笔尖毛刷分叉,刺刺疮疮不甚好听。 瑟瑟看进了魏子胥熠熠生辉的星眸中,脑海底闪过一丝似曾相似的怀念感,却又说不出在哪儿见过这双眸子。对于窜入耳里的粗哑嗓音,有些疑惑,但她身为庶女,一大家子大娘、姨娘们,磨得她什么不会,最会瞧人眼色。 眼前绝色人物声音分明带有怒意,她小脸立即机伶地绽开笑,直白爽利的称赞魏子胥:『嗯…姊姊长得像仙女一样,真美。』 这句称赞倒不是拍马屁,而是由衷而发。她哪时见过如此轻灵的人物,姨娘们哪个不是浓妆艳抹的庸脂俗粉,一身纯白的魏子胥立在水蓝色绡帐中就如腾云驾雾,在她眼中,长得真的跟仙子一般。 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魏子胥闻言气结。 打小他就让人笑他长得女气,最讨厌别人说他男身女相,被她这么一说,耳边又响起三姨娘曾在背后碎嘴说他长得跟妖孽没两样。 妖孽是吧? 仙女是吧? 在他耳里听起来都一样刺耳! 瞧着瑟瑟红扑扑一脸稚气又迷惘的小脸,魏子胥兴起恶作剧念头,说道:『嘿,小鬼,若我不是仙女,而是可怕的妖孽男人呢?』语毕做了个极为狰狞的表情,张牙舞爪,一张俊俏的脸扭曲起来倒有些可笑。 瑟瑟让他逗得笑了开怀,半分也不信魏子胥是个男人,嘻笑说:『哈哈,姊姊骗人,故意吓瑟瑟,瑟瑟才不怕鬼。如果姊姊是男人那就和瑟瑟成婚好了。天天看着你的脸,心情就好上天,一点都不会腻。』 好呀,小小年纪就学会调戏人了吗? 魏子胥心中暗忖,听了这些赞美并不开心,眉头又拧了起来。 『是吗?你叫瑟瑟是吗?』魏子胥唇边虽是绽着微笑,语调却泛着一股缓慢侵人的冷意。在瑟瑟点头正要回话的同时,他突然俯身探出栏杆攫住了瑟瑟的下巴,抚着瑟瑟的脸颊,用力捏了一把! 瑟瑟叫疼时,魏子胥在她丰润的唇上印下湿热的吻,邪佞地说道:『哼!小家伙!你可把自己卖了!等你长大委身予我,我就将你压在身下肏!到时可别后悔!』他想起了昨夜父亲在姨娘房中的淫声秽语,有样学样,拿来吓唬眼前小女孩,泄泄心头之气。 才九岁的瑟瑟让他邪恶的眼神与那个绵软的吻吓呆,虽然听不懂他说些什么,但那个恶狠狠的神情与吻也够她呛的了。魏子胥一放手,瑟瑟连连倒退了好几步,呆愣愣地不知所措。 身后稚嫩的呼唤传来,她才回过神,涨红脸迅速跑开。临走前她回头睇了这位邪恶古怪的仙女姊姊一眼,只见魏子胥趴在栏杆上笑不可抑。 直到另一日,瑟瑟又到魏家玩,碰巧见到魏子胥行成年薙发礼,才真明白,那日的仙女姊姊还真是个妖孽男人。此后,她便常常在魏家瞧见他的身影,可是却再也不敢跟魏子胥说话。 时光苒荏,过了几年,她又因故在魏家溺了水,让时年十七岁的魏子胥救起她,两人才又有了一次交集。也是她对魏子胥印象彻底改变的原因,然后…自那日起,她就不敢去魏家了。 但魏家人也不在北京长住了。 瑟瑟让他睇得脸热,又想起了年幼时重复做的一个梦,梦中人物面目不清,却有着魏子胥的那双眼睛。年纪越大,那个绮丽梦境越发旖旎,也不知道怎回事,近日每次清晨醒来,总是湿了亵裤。 想到这儿,她的耳根微微发红,不敢再回想,倏地别开眼,力持镇定婉声说道:「谢谢魏公子。」转身便将春茶交给惜墨。 魏子胥望着瑟瑟双颊染上淡红,小巧的耳珠也漫着嫣红,唇瓣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没有多说什么,微微颔首,退至魏老爷身侧坐下。 正文 003 往日今朝人事非 (1/2) 就当瑟瑟回想着当年往事时,魏老爷三言两语分析利弊局势,梁老爷心里百般不愿,对洋人更加反感,但表面上还是软了态度。这场挂羊头,实则瑟瑟招亲茶会才能顺利开始。 魏子胥坐在前厅内西侧一张红木椅上,纤长的指头没了往日竹节,倒像青葱,默默地捧着茶盏,逆光眯着眼瞧着瑟瑟与杨治齐在庭园中笑语晏晏,饶富趣味。 几年没见,瑟瑟的身高抽长了,眼神由机伶转为沉静,初见她的那种俏皮与羞涩淡去,雪肤玉肌染着淡红,黛眉如柳,双眸如清潭,未见混浊涟漪,只见清澄笑意。 她圆润的脸庞随着六年过去,虽逐渐消瘦,两颊还有软肉,显得一脸稚气天真。覆额浏海随初春午后轻风吹过,偶一见到她圆润雪白的额头,唇瓣丰润勾着浅笑,倒有些吾家有女初长成的青涩,挺是可爱撩人心思。 只可惜,那笑,不是对着他,而是对着其他男人。 他魏子胥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梁瑟瑟时,她穿着鹅黄大襟衫,下着同色大裤档,绑着两条乌溜溜的辫子垂髻,像只小黄蝶似地到处飞舞,忽而停到了临水楼阁的栏杆上。对他的美貌大发厥词,称赞的话语在他耳边像针刺,让他恶意的轻薄,傻气地将她自己卖给他。 魏子胥也记得瑟瑟瞧见自己薙发剃头时,双眼瞠的老大,小脸震惊的模样,像是见鬼似的,让他忍俊不禁,还剃歪了头,让薙发老师傅挨了骂。 他更记得那日瑟瑟跑到魏家,失足溺了水,也是他救起的。这小家伙欠他极多,就不知道她记不记得自己。 现在的梁瑟瑟也像只绿蝶般,让他忆起当年娇小时的她。一抹浅碧淡绿,在这森冷的初春中,迎风飞舞,似罗罗翠叶,莲锦琼枝,春情较软,尽是莫谩芳筵试舞衣的少女风情;也难怪梁老爷要将她藏在深闺,不让人觑见,怕也是有心人扑蝶采花吧。 瞧这茶会,四面墙上悬着的是瑟瑟的水墨书法。洋人们双眼晶亮,窃窃私语,或抬头赞叹。想想,瑟瑟若不是因为遇见他,老是来偷瞧他在做什么,她会学工笔水墨画吗? 魏子胥想起往事,唇畔噙着温柔笑意,心想,说她像是蝴蝶,不如说自己是只蝴蝶,让这只奶猫瞧上了眼,骨碌碌的眼睛跟着他打转,却不知道她想干嘛。那个时候的瑟瑟老是鬼鬼祟祟地跟在他身后偷觑,真以为他没注意到她?只是不想点破,也窃窃享受让小少女的双眼永远绕在自己身上的虚荣愉悦感吧? 他总是装作不知道,转身抬眸,触及了瑟瑟像是让他捉个正着、赶紧回避的眼神时,嘴角总会往上弯了弯。 时间,真是个可怕的武器。 即使刚开始毫不在意,甚至有些恼怒讨厌,有些人的存在,会让慢慢将她放上了心。 这回回到魏家大宅,前脚才踏入北京,后脚就来了梁家。 能说他没上心吗?骗鬼而已。 可惜,几年不见,空间与时间的距离将两人隔得遥远。前厅与庭园不过相距一座门坎,怎么搞的,像是黄河长江滚滚将两人隔开了? 更况且,这几年他大江南北奔波时,她似乎有了心上人,溜溜的眼眸再也没绕着他打转,反而盯着那个陌生男人瞧得挺…温柔? 敢情是对杨治齐青眼有加? 魏子胥望着远处两人笑得灿烂,似乎聊得正投机。 他蹙了眉,不过,一瞬间,他的眉又如同茶盅内的茶叶遇上了甘甜的热泉,缓缓舒展开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脾气来得快,隐藏也快,如春日的天气,随时改变,一下子阴雨霏霏,下一刻晴空新洗,再也看不出情绪。 但,代之而起的是他对杨治齐与瑟瑟的打量。魏子胥的薄唇轻抿微勾,勾勒出若有似无的嘲讽之意。 正文 003 往日今朝人事非 (2/2) 然后,他瞥开了眼,像是铁了心,或是懒腻了,不再看着瑟瑟与杨治齐笑些什么,开心些什么。反而往墙上瑟瑟的画作瞄去。 魏子胥瞧着她的雀鸟花卉工笔画画得越发好了,神韵灵动,跃然纸上。只是她的山水泼墨略嫌逊色。不知是否因身处深闺未曾游历过,画不出皇天后土的气势磅礡? 魏子胥的眼神又扫向了另一处,是瑟瑟的书法字,其中一幅入了他的眼。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他挑了眉,这字他眼熟得很,与他的字极为相似。不知何故,从开始习字起,他便相当喜爱这首李商隐的诗作,常常以狼毫写这首诗。写不好的,随手一扔,尽了字纸篓,从没想过会在梁家看见酷似自己字迹的书法帖。 难不成这蝴蝶般的小姑娘偷偷拾去了他扔掉的废纸,拿去临摹了? 魏子胥心中一动一热,清冷的眼神不复存在,带着疑问与失而复得的窃喜,再次往瑟瑟身上瞟去。 瑟瑟桃颊粉靥方匀,绛唇含香似春临,小耳朵纤透鸾针,上头悬着一弯银月载珠,可惜她的颈项让白狐围领遮了,不知是怎厢的风情。顺着围领看下来,一身绿影娉婷袅娜,胸脯掩在了大襟衫下,看不着,却微微随着吐纳起伏,撩得人心欲醉,让他又想起了往事。 魏子胥就这么安静地睇着她,睇着她深绿色的马面百褶裙随着她的身姿步子微晃,眼中波光流转,凤梢侵鬓,淡月银星,一双止水盈盈的美目,却是凝注在杨治齐脸上,看得他又内心微泛焦躁不悦,却又舍不得移开目光。 茶会的气氛一直很好,虽然热闹却又有着一股宁静的氛围,直到杨治齐领着瑟瑟认识洋人朋友时,梁老爷正巧转过身,瞧见这一幕,开口喝阻吼道:「杨治齐!」 杨治齐回眸看了梁老爷赶过来的身影,一脸不解。 梁老爷气极败坏地斥喝:「我说过,我家闺女不与洋人往来!」 这一声说得清楚明白,却打坏了茶会祥和的气氛,更破坏了瑟瑟与杨治齐两人间的静谧暧昧氛围。也让魏子胥心情突然好了许多,嘴角浮出一抹极淡的笑。 杨治齐的表情瞬间凝固,身形僵硬如魏家那棵百年樟树,一动也不动。 梁老爷转眸低声喝斥瑟瑟:「笑不露齿,礼教嬷嬷教的都忘了?学油画不表示你是洋人!」 瑟瑟脸色炸红转白,敛了笑容,低眸垂首,双手交握缩在袖中,不发一语,楚楚可怜的模样。 梁老爷那句话摆明冲着杨治齐而来。指桑骂槐,让杨治齐脸色越发难看。洋人们虽不谙汉语,却也能猜得几分。洋人们的脸色沉了,皱眉低声交谈,像是斥责梁老爷无礼之举,甚至有离去的样子。 魏子胥瞧着瑟瑟挨骂后眼眶立时泛红,好不可怜的模样,心里冒出了怜惜之意。不过,谁让她对男人笑,活该被老父叨念。除了舍不得以外,还有些幸灾乐祸的酸意与快慰。但他也知晓,若让洋人离开,不知又要凭添多少麻烦。 幽深的眸子闪烁,迅速扫了众人一眼,瞧清了众人眼下表情与心中盘算,忽而站起身抚掌对着瑟瑟的书法字朗声笑道:「梁小姐的书画果然精奇绝妙!」